车队调头往西。
说是路,其实就是干裂的黄土地上被车轮碾出来的两道浅沟,弯弯扭扭往前延伸,跟蚯蚓爬过的痕迹差不多。大福把方向盘打死才拐上去,底盘刮着硬土坎,咔咔响了两声。
开了不到十分钟,铁柱从后座伸手拍了一下副驾的靠背。
“停。”
大福踩刹车。车身晃了一下。
铁柱指着右边的土坡下面。“那有人。”
陈新阳下车,走到中年男人面前。他闭眼感应了一下四周——方圆两里内没有诡异,没有埋伏,只有这十几个快要饿死的人。
“你们是哪的?”
“共生团的。”中年男人的嗓子像被砂纸搓过,每个字往外蹦的时候都带着一股干涩的摩擦声,“你们有吃的吗?给点。”
他的目光从陈新阳脸上移开,落在后面停着的车上。
“我们的人快饿死了。”
陈新阳没急着答话。他闭了一下眼睛,感知往四周散开——方圆两里,干干净净。没有诡异的气息,没有埋伏的痕迹,连野生的变异兽都没一只。
就这十几个快断气的人。
他睁开眼,回头看了苏晴一眼。
苏晴已经翻开本子了。她的手指顺着页面上的数字往下划,嘴唇动了动,在心里过了一遍账。
“压缩饼干还有十五箱,罐头十箱。三十二个人,省着吃能撑一阵子。”她的笔尖在某个数字下面画了一道横线,“再省,也撑不过十天。”
陈新阳的手指在裤缝上搓了两下。
十天。
往西绕路多走五天。加上原来的计划,物资已经绷在了弦上。这时候分出去四箱,等于把弦又往紧了拧一扣。
但他看见那个抱孩子的女人了。
孩子趴在她怀里,连哭的声音都虚了,有气无力地哼哼着,像一只快要脱水的小猫。女人的手搂着孩子的后背,手指上的骨节一根一根突出来。
“给他们两箱压缩饼干,两箱罐头。”
铁柱从车上搬东西。四个纸箱子码在地上,落地的声音比平时轻——省着吃了这么些天,箱子本身也没多沉了。
共生团的人围过来。
没有抢。
一个一个排队,从中年男人手里接过去。领到的蹲回原位,把压缩饼干掰开,小口小口往嘴里送。嚼的动作很慢,腮帮子凹进去又鼓出来,喉结滚动的幅度大得吓人——吞一口饼干碎渣,跟吞一块石头似的费劲。
那个女人把饼干放进嘴里嚼碎了,嘴对嘴喂给孩子。孩子吃了两口,不哭了,手指头攥着女人的衣领,攥得指肚发白。
铁柱蹲在旁边看着。钢管杵在地上,他两只手叠在管头上,下巴抵着手背。
林羽站在土坡中段。没下去。他的感知一直开着,散在四周。不是不想下去,是有人得盯着外面。
中年男人吃完半块饼干。他的手还在抖,但眼眶红了。
“我们原来有一百多号人。”他蹲下来,看着手里剩下的那半块饼干,表情像在看一张旧照片。“后来粮食没了,大家平分,一人一口。再后来,能跑的都跑了。”
他的目光扫过身后那些蹲着吃东西的人。
“留下的,都是跑不动的。”
陈新阳蹲下来,跟他平视。“你们不是有地吗?路上看见有麦田。”
中年男人嘴角扯了一下。不算笑。比哭还难看。
“麦田是救赎会的。不是我们的。”
他把半块饼干折成两半,其中一半递给身后一个瘦得快脱相的老头。
“我们种的地,收成全交上去,换一口吃的。后来交不上了,就不让种了。地收回去,人撵出来。”
铁柱的手从钢管头上滑下来,攥住管身。指节咯吧响了一声。
“凭什么?”
中年男人摇头。
“没有凭什么。他们强,我们弱。”
铁柱的嘴张了张,想说什么,又咽回去了。
这话没法反驳。因为它不讲道理。不讲道理的东西,你跟它讲道理就是在放屁。
中年男人抬头看着陈新阳,干裂的嘴唇动了动。
“你们往南走?”
陈新阳点头。
“别去。”
中年男人的声音压下来了一截。不是怕被人听见,是说到这个字眼的时候,连嗓子都在本能地往回缩。
“南边有个车队,叫猛虎军。首领赵猛。”
他顿了一下。
“四阶觉醒者。”
这三个字砸在地上,铁柱的脸色变了。不是白,是灰。从嘴唇开始灰,一路灰到耳根子。
韩飞站在土坡上面,也听见了。他的手伸进兜里,摸到那三颗炸弹的金属壳。冰凉。
四阶。
林羽刚打完一只三阶。费了影分身加三刀才拿下。三阶已经是他目前能碰到的上限了。四阶——这个词在脑子里滚了一圈,滚出来的全是问号。
陈新阳的表情没变。或者说,他的表情在这种消息面前从来不怎么变。脸上的肌肉维持着原样。但他的右手食指在膝盖上点了两下。
林羽认识这个动作。在厂房过夜那次他也见过。陈新阳在算。
中年男人继续说。“路过的人都被抓去当兵了。不去的,就地处理。”他用了“处理”这个词。很干净,很利索。“我们就是从那边逃出来的。一百多号人,逃出来的时候还有四十几个。路上饿死的,走散的,遇上诡异的……”
他没往下说了。
剩下的数字在场的人都会算。四十几减到十几。
陈新阳站起来,从兜里摸出那张手绘地图,展开。纸面上的线条被汗渍洇糊了几处,他拿指甲刮了刮,辨认了一下。
“往西绕,多走五天。”
中年男人又摇头。
“西边也有东西。不是诡异,是变异兽。一群血月狼。”他比了个数,“至少五六十只。啃干净过一支二十人的队伍。骨头渣子都没剩。”
韩飞在坡上听得真切。五六十只变异兽。他低头看了看自己兜里的炸弹。三颗。就算颗颗命中,炸九只。还有四十几只。
陈新阳闭眼。感知往西面铺了出去。三秒后睁开。
“变异兽,一阶为主,混着几只二阶。数量不少。”他把地图折回去,塞进口袋。“但比四阶觉醒者好对付。”
这话不是说给中年男人听的。是说给林羽听的。
林羽接住了他的目光。
一阶变异兽,源能值低,但架不住量大。五六十只,就算每只只给五十点源能,加起来也有两三千。混着二阶的话,数字还能往上跳。
面板上的数字自己冒了出来。
【当前源能:4280点】
够不够打一群狼?够。前提是别被围上。影步的机动性在开阔地带比密林里好使——只要影子不断,他就是那群狼咬不到的影子。
中年男人看着陈新阳收地图的动作,嘴巴张了张。
“你们能打?”
陈新阳没回答这个问题。
中年男人也没追问。他从地上站起来,拍了拍裤子上的灰土。灰土太厚,拍了两下,手掌上倒沾了一层。他看着那些还在小口小口吃东西的人,嘴唇动了一下。
“我们往北走。听说北边有个新城,收人。”他的声音平得像一张没有折痕的纸,“也许能活。”
也许。
这两个字比“活”字重。
他弯腰,扛起一个饼干箱子。那些能走的人陆续站起来,互相搀着,往北边的土路上挪。
抱孩子的女人走得最慢。她经过林羽身边的时候,停了一下,低着头,说了声谢谢。声音细得像风吹草叶。孩子已经睡着了,嘴角还粘着饼干渣。
铁柱看着他们走。十几个人的背影,在黄土路上拉成一溜歪歪扭扭的影子。走了五六十米,有个人摔了一跤,旁边的人把他拽起来,继续往前挪。
“一百多号人……”铁柱嘟囔了一句,没说完。
钢管拄在地上,管底磕了一下硬土,铛地一声闷响。
陈新阳上了车。
“走。往西。”
大福发动引擎。车轮碾过干裂的土路,扬起一片黄灰。后视镜里,共生团那十几个人的影子越来越小,最后被灰尘盖住了。
林羽坐在副驾,面板还亮着。
四千二百八十。
他把面板切到地图模式。西面的区域一片空白,没有标注,没有地名。只有陈新阳手绘地图上潦草标出的一个红圈。
红圈旁边写了两个字。
狼窝。
车开了半个小时。窗外的荒草从膝盖高长到了齐腰高,再到齐肩。灰绿色的草叶子密密匝匝挤在一起,风吹过去,整片草原像一张起了皱的灰毯子,一浪一浪地翻。
大福的车速降到了三十。草太高,挡住了视线。
林羽的感知一直开着。八十米范围内——草,土,虫子,偶尔有老鼠从根茎底下窜过去。
干净。
太干净了。
韩飞在对讲机里说了一句:“安静得不正常。有狼的地方,鸟不会叫。”
林羽抬头。
天上确实没有鸟。连虫子的叫声都没了。灰绿色的草浪翻涌着,没有任何活物的声响。只有风。
大福的手在方向盘上拧了一下。
“我闻到味儿了。”
他皱着鼻子,使劲嗅了两下。
“血腥味。”
林羽摇下车窗。热风灌进来,裹着干草的焦味——底下压着另一股味道。腥。浓。不是新鲜的血,是在太阳底下晒了几个小时的、开始发酵的那种腥。
车拐过一丛两米高的灌木。
大福踩死了刹车。
路中间——不,不能叫路了,就是草地上被碾出来的一条土痕——横着一辆翻了的皮卡。车身上全是爪痕。四条轮胎扒掉了三条。第四条挂在轮毂上,被咬成了碎条。
皮卡旁边,地上散落着深褐色的斑块。
不是泥。
铁柱从后座探头,看了两秒,缩回去了。脸色发绿。
“人呢?”
没有人。没有尸体。连骨头都没有。
只有那些深褐色的斑块,从翻掉的皮卡一路延伸到左边的草丛里。草根底下,有什么东西白花花的。林羽没去细看。不用看也知道那是什么。
大福的嗓子眼里挤出一句:“中年男人说的那支二十人的队伍?”
没人回答。
左边的草丛动了一下。
不是风吹的。风从右往左。草从左往右倒。
林羽的感知猛地收紧——
八十米外。
十几个红点,正在草丛底下,无声地围过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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