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是黄昏时那种模模糊糊搅成一团的杂信号。是十几个独立的、清晰的寄生体频率,一个挨一个,排得整整齐齐。
林羽把感知网收回来。
八百米是极限距离,信号会有偏差,但偏差不会大到把五个变成十五个。白天只有那么几个混在活人信号里分不清边界,现在入了夜,数字翻着跟头往上蹿。
两种可能。
一,白天那些寄生体藏在墙后面的建筑深处,感知网探不到。入夜后它们活动了,信号暴露了。
二,白天真的只有那么几个,入夜之后数量在增长。
第一种说明里面的寄生体比预判的多。第二种说明寄生虫还在传播,正在把活人变成宿主。
两种都不是好消息。
林羽站在高地南侧的石头上,盯着一公里外那两根木杆的方向。夜色太浓,什么都看不见,但他不需要看。感知网里那一片密密麻麻的红点,每一个都在微微搏动。
驱虫香在口袋里。
不够。五百米,一小时。镇子有多大不清楚,建筑群有几栋不清楚,里面有多少活人不清楚。一根香烧完了就没了,烧早了白费,烧晚了来不及。
他从石头上跳下来,走回营地中央。
火已经灭了,只剩一堆暗红的炭。三十几个人横七竖八躺在碎石地上,有的裹着从大源镇带出来的薄毯子,有的什么都没盖,就那么蜷着。周婶的鼾声断了一截,又接上了。张师傅的孩子翻了个身,小手搭在她妈的胳膊上。
陈新阳没动。
他靠在那块石头上,闭着眼,呼吸浅。不是睡着的呼吸——睡着的人呼吸会慢下来、均匀下来,他的不均匀。忽长忽短,中间偶尔停顿一拍,像是在听什么东西听得太专注,忘了吸气。
林羽在他面前站住。
“醒着?”
陈新阳没睁眼。嘴动了一下。
“小刘咳了七次。”
林羽没接话。
陈新阳自己往下说了。“压着嗓子咳的,怕吵到人。第三次和第四次中间隔了特别久,大概在憋。周婶说了两回梦话,第一回没听清,第二回好像在喊——大概是她老伴。铁柱翻了四次身,最后一次把钢管碰响了,响完他骂了句脏话,又睡了。”
他睁开眼。
“苏晴翻了十二页本子。”
林羽看了他一眼。
“你一直在听?”
“无聊。”陈新阳把后背换了个位置靠在石头上。后背磨得疼。“我以前就这样。末日之前,中午不想午睡,就坐在办公室里听同事打字。旁边那个打字最快,一分钟能敲多少下我都数过。对面那个喝水之前一定会先叹口气。再后面仓库那边有个老李,每天下午三点准时打一个喷嚏。不知道为什么是三点。”
他搓了一下裤腿上的干泥。
“习惯了。到哪儿都听。”
林羽蹲下来。
“镇子里的寄生体数量比白天多了。”
陈新阳歪了一下头。两秒。
“多多少?”
“至少十个以上。”
陈新阳的嘴抿了一条缝。他没有追问“怎么知道的”——从始至终没问过。林羽身上那些不正常的本事,陈新阳不碰,不问,不拆穿,但每次林羽扔出一条信息,他接得比谁都快。
“入夜之后涨的?”
“涨的。”
陈新阳闭了一下眼。那几秒里他大概在脑子里过了一遍白天的情况——九具尸体全穿救赎会制服,针眼创口,寄生虫从耳道爬出,镇子门口挂着“叛”字人头。
“要么是镇子里有人在投放。”他压低了声。“要么是虫子自己会繁殖,晚上比白天快。”
“第二种更麻烦。”
“第一种也不轻松。”陈新阳把两条腿换了个交叉的方式。“如果有人在镇子里投放寄生虫,那这个人对虫子有控制手段。我们走进去,相当于走进对方的笼子。”
他顿了一下。
“但不走进去,我们就卡在这片沼泽和镇子之间。东边是雾区,西边是猛虎军,北边走回头路——回大源镇?回去干什么,回去等着再被围一次?”
不需要回答。两个人都清楚,南下是唯一的路,镇子是唯一的门。
区别只是怎么进。
林羽站起来,转身走了几步,在另一块石头上坐下。距离陈新阳大约三米。
身后传来一阵极轻的响动。
苏晴合上了本子。她坐在陈新阳旁边,一直没出声。不知道是才醒的还是根本没睡,但合本子的动作很轻,像是怕打断什么。
“你记了什么?”林羽问。
“虫子的事。”苏晴的声音哑。嗓子干了一整天没怎么喝水。“陈哥说的,我都记着。还有今天那九具尸体的特征——针眼位置、布贴形状、死亡姿态。”
“有用吗?”
“不知道。但不记下来就忘了。”
林羽没再说。苏晴这个人有个特点——什么都记,什么都不评价。她的本子上写满了日期、地点、事件,一笔一画工工整整,但从来没有写过“我觉得”三个字。大源镇的时候她就在记,路上也记,现在还在记。
陈新阳歪过头看了她一眼。
“你翻本子的声音跟别人不一样。”
苏晴愣了一下。
“你翻一页会用拇指压住纸角,从底下往上翻。普通人翻书是从上面往下翻的,你反着来。”
“……你连这个都听?”
陈新阳把头靠回石头上。“无聊。”
苏晴看了他几秒,把本子塞进背包里,没再说话。
夜往深处走。
林羽没睡。他在高地边缘走了两圈,每隔十五分钟铺一次感知网。南边镇子里的信号没有继续增加,但也没有减少——稳定在十五到十八个之间,全部是寄生体频率。
凌晨两点左右,东边沼泽深处出现了一个新信号。
不是寄生体。
频率不对。寄生体的信号是那种低频、均匀、迟钝的搏动,像是心跳被人为拉慢了。这个信号跳得快,节奏不稳,忽快忽慢,像是一个活人——一个正在跑的活人。
从东边往西,直奔镇子的方向。
林羽站住了。
感知网铺过去。信号在四百米外,正在穿越沼泽边缘的干地。速度不快但不停,脚步踉跄,两三步里有一步踩偏。受伤了,或者体力到极限了。
不是寄生体。不是诡异。是一个普通人。
一个从东边跑过来的活人。
林羽回头看了一眼营地。三十几个人睡得死沉。铁柱的鼾声压住了其他所有声音。陈新阳的眼皮动了一下,但没睁开。
他到底是真没发现,还是发现了不想动?
没时间想。
那个信号在移动,方向不变——正从沼泽边缘往南,奔着镇子去。如果不拦,再过七八分钟就到矮墙的豁口了。
进了镇子,十五个寄生体。
林羽下了高地。影步没开,碎石太脆,声音传得远。他踩着干泥往东走,感知网锁定那个信号的位置。三百米。两百五十米。
月亮偶尔从云层缝隙里漏出一道白光,沼泽水面闪了一下又暗了。
两百米处他看见那个人了。
一个女人。年纪不大,二十出头。穿着救赎会的粗布衣服,但胸口的圆环布贴被撕掉了——布上留着一块毛边的痕迹,线头耷拉着。她的右小腿拖着,每走一步往右歪一次。左手捂着右肋的位置,手指缝里有暗色的东西在渗。
林羽站在她前方三十米的碎石路上。
女人的脚步停了。
沼泽地里两个人对着站了几秒。她看不清他的脸,但她看得见他站在那里。
“别……别去镇子。”她的声音碎得不成形。嗓子像被什么东西勒过,每个字都是从嗓子眼里挤出来的。
她膝盖一弯,整个人往前栽。
林羽踏出一步,在她摔到碎石上之前托住了她的胳膊。
很轻。这个人瘦得搁手里没分量。
她右肋下面有一条五六厘米长的切口,不深,但渗血渗了很久,粗布衣服从腰往下全是暗褐色。
捂着伤口的手松开了。
她抬起头。
那张脸煞白,嘴唇干裂,但两只眼睛里还有光——不是寄生体那种黄色的竖瞳,是正常人的眼睛,黑色的,亮的。
她用尽最后一口气说了一句话。
“里面……有人在喂虫子。”
说完,脑袋一歪,整个人软在林羽胳膊上。
感知网扫过她的身体。
没有寄生虫信号。干净的。
但她脖颈右侧有一个发黑的针眼创口。
没有虫——只有被扎过的痕迹。
林羽把她平放在碎石地上,撕了一截衣袖压在她的伤口上。
身后,高地方向,碎石被踩响了。
陈新阳的声音从黑暗里飘过来。
“她说——不是。”
他走到近前,蹲下来,看着那个昏过去的女人脖颈上的针眼。
“扎了针但没有虫。要么虫子没活,要么有人把虫子取出来了。”他抬起头,看向南边一公里外那片漆黑的建筑群。
“或者——她跑出来之前,虫子还没来得及种进去。”
风刮过沼泽水面,腐甜的气息卷过来又散了。
那个女人的嘴还半张着,干裂的嘴唇上沾着碎石的灰,呼吸微弱但没断。
陈新阳盯着她脖子上那个针眼看了三秒。
“林羽。”
“嗯。”
“她说。喂虫子需要什么?”
沼泽里的嗡鸣又响起来了。低沉的,慢的,一下一下。
林羽没回答。
但两个人同时看向了那个女人胸口被撕掉圆环布贴的位置。
撕掉的。不是掉的。
是她自己撕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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