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09章 新·清河镇

清河镇的变化比叶芷柔记忆中大得多。

她站在镇口的牌坊下，抬头看着那块重新刷过漆的横匾——清河镇三个字换成了新的，笔锋比原来更有力，落款处刻着一枚小小的青云标记。牌坊两侧的柱子也换过了，原来那两根被风雨侵蚀得发黑的旧木桩不见了，取而代之的是两截齐整的青石柱，柱身上刻着简单的避尘符文，在午后的阳光下泛着温润的光泽。

她记得自己离开的时候，这座牌坊是歪的。一场暴雨冲松了地基，镇上的老人用木桩撑着它，撑了大半年也没人修。那时候没有修士会管一个凡人的镇子，更不会有宗门特意派人来修一座牌坊。

走错路了？洛芊芊从后面走上来，把小金从怀里举出来让它看。小金用小黑点似的眼睛打量着那座崭新的牌坊，发出一声困惑的咕噜。

没走错。叶芷柔的声音比平时轻了一些，像是怕惊到什么。她迈步跨过牌坊，靴子踩在平整的石板路上，发出清亮的回响。

镇里的主街拓宽了将近一倍。路面重新铺过，用的是一种浅灰色的石砖，砖与砖之间的缝隙填得很密实，走在上面脚感平整而踏实。街道两侧的房屋也大多翻新过了，有的换了新瓦，有的重新粉了墙，有几户人家的门楣上还挂着和牌坊上同款的青云标记——大概是受过青云宗帮助的意思。

街上的行人比记忆中多了不少。以前清河镇常住人口不过三四百，大部分都是农户和猎户，穿的都是粗布麻衣，脸上常年带着一种被生活压久了才有的疲态。现在街上走的人衣着干净了许多，有几个小孩穿着新做的布鞋在巷口追逐，手里攥着草编的蚂蚱，笑声清脆得像撒了一地的铜钱。

苏清瑶走在叶芷柔身后，目光扫过那些新修的建筑和行人脸上的神色，没有多说什么。但她注意到叶芷柔的步子越走越慢，像是在辨认什么，又像是在确认什么。

叶芷柔在那间她曾经住过很久的城隍庙前停下来。

庙门是敞开的。城隍爷的神像被重新塑过，比之前那尊大了两圈，脸上的彩绘鲜艳，眉目间透着一种温和的威严。香案上的香炉里插着半截未燃尽的香，青烟袅袅升起，混在午后的阳光里，像一层薄薄的纱。庙里的地面也重新铺过了，那些她曾经用来晾晒草药的破旧木板不见了，取而代之的是一排整齐的木架，架子上放着几捆晒好的艾草和干菊花，散发着淡淡的药香。

一个年轻的妇人正蹲在木架旁边整理草药，手法熟练，一边理一边把枯黄的叶子挑出来扔进旁边的竹篓里。她穿着干净的粗布衣裙，袖口挽到肘部，露出一截小麦色的手臂。叶芷柔站在庙门口看着她，看了好一会儿。

那妇人似乎感觉到了什么，抬起头来。她的目光在叶芷柔脸上停了几息，然后手中的动作完全停住了。

芷柔？

叶芷柔笑了。那笑容和她平时对伤员们露出的温柔笑容不太一样，带着一种被认出来之后的、像是终于回到某处的放松。张嫂。

那妇人从地上站起来，手上还攥着一把没理完的艾草，连手里的药材都没顾上放下。你回来了！她快步走过来，上下打量着叶芷柔，目光在她身上那件浅绿色的速干上衣和腰间的医疗包上转了好几圈，然后伸手拉住她的手腕，瘦了，但精神了。听说你去当修士了？是真的？

是真的。叶芷柔没有抽回手，任她握着，张嫂，镇上变化好大。

张嫂这才注意到叶芷柔身后还站着两个人。苏清瑶站在两步之外，重剑在背后安静地倚着，她朝张嫂微微点了一下头。洛芊芊抱着小金，七条尾巴藏在斗篷里，露出两只毛茸茸的狐耳，正好奇地打量着庙里那排新木架。

这两位是？

是我朋友。叶芷柔侧身让开，苏姐姐、洛姐姐，就是我跟你们提过的。

张嫂的目光在苏清瑶脸上停了一下——她大概想起了什么，眼神里多了一丝敬畏，但还是笑着说：你们好，你们好。快进来坐。

庙里比外面看起来更大一些。后殿那间叶芷柔曾经住过的小耳房被改成了储物间，门上挂着一块新木板，用炭笔写着草药库三个字。原来的正殿还是留着给人上香，但偏殿多摆了几张长凳和一张方桌，墙上贴着一张写着义诊时间：逢五逢十的告示。叶芷柔在那张告示前站了一会儿，然后转头问张嫂：现在镇上有大夫了？

张嫂从灶间端出一壶热茶，给三人各倒了一碗。有。去年年初来了一个年轻郎中，是青云宗外门出来的，说是在宗门里学了些医术，到镇上落脚。不常驻，每个月逢五逢十来坐诊。平时镇上的小病小痛，大家互相帮衬着也能应付。她把茶碗推到叶芷柔面前，比以前好多了。

叶芷柔低头看着那碗茶。茶水是淡黄色的，飘着几片细碎的菊花，闻起来有股清甜的药味。她又喝了一口，温热的液体顺着喉咙滑下去，那种熟悉的、属于清河镇的味道让她整颗心都沉静了下来。

苏清瑶在她对面坐下，端起茶碗没有立刻喝，只是看着碗中漂浮的菊花。

洛芊芊倒是不客气地端起来灌了一大口，然后咂了咂嘴。比天元城的茶淡，但挺好喝的。

张嫂笑着又给她添了一碗。姑娘爱喝就多喝点，自家晒的菊花，不值钱。

叶芷柔放下茶碗，目光透过敞开的庙门，落在外面那条干净的街道上。张嫂，镇上变化这么大，是青云宗帮的忙吗？

张嫂在她旁边坐下，把手在围裙上擦了擦。是。去年春天来了一队青云宗的弟子，领头的是个中年修士，说是什么外门执事。他们帮镇子修了路、修了桥，又给几户穷苦人家盖了新屋。那个坐诊的郎中也是他们带来的，说是宗门的交代。她顿了顿，声音放轻了一些，他们说，这是奉了宗门一位姓苏的供奉的令。

叶芷柔转头看向苏清瑶。苏清瑶端着茶碗，表情没什么变化，只是轻轻抿了一口。

洛芊芊的耳朵竖了起来，看看苏清瑶，又看看叶芷柔。

叶芷柔没有追问，把茶碗里最后一口喝完了，然后站起身。张嫂，我去看看刘伯。

她走出城隍庙，沿着主街走了几步，在一户门楣上刷了新漆的人家门前停下。院门是虚掩着的，她推开半扇，看到刘伯正坐在院中的藤椅上晒太阳，膝上摊着一本翻得卷了边的旧书。他比叶芷柔离开的时候老了一些，头发全白了，但气色很好，脸上带着一种闲适的、被生活妥帖安放之后才会有的从容。

刘伯。

老人抬起头，眯着眼睛看了她好一会儿，然后笑了。那笑容和她记忆中一样，温和而笃定，像是他早就知道她会回来。丫头，回来了。

叶芷柔蹲在藤椅旁边，把自己的手放进老人布满老年斑的手掌里。她的手已经不是当年那双手了，能凝聚水箭，能催动功德金光，能在一息之间判断伤势的处理顺序。但此刻她只是安静地蹲在那里，像一个刚从远处归来、终于可以歇一歇脚的旅人。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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