昨天下午,院门被人敲响了。
不是那种客气的、敲两下就停的敲法。是那种“我知道里面有人,你给我出来”的敲法,笃笃笃,三下,停一停,又三下。姜暮烟正窝在沙发上刷手机,黄豆趴在她腿上,煤球枕着黄豆的肚子。她听见敲门声,愣了一下。搬来这么久,还没人敲过门。
她放下手机,把黄豆从腿上挪开,站起来,走到玄关。隔着门板,她没开门,喊了一声:“谁?”
外面的声音是个男的,嗓门粗,带着浓重的东北口音:“邻居。前头老赵家。姑娘,你在家呢?”
她想了想,老赵。就是之前帮她修大棚、装太阳能板的那个老赵。她见过他媳妇,没见过他。隔着门,她又问:“有事吗?”
“想问问你要不要一起出去组队弄柴火。”老赵的声音在冷风里有点闷,像被冻住了,“天气太冷,家里囤的还有些,多囤些没坏处。大家一起去,万一遇上啥动物的,大家好一起想办法。”
“柴火?”她愣了一下。
【烧的木柴。】系统在她脑子里说。
她犹豫了一下。空间里有煤,有炭,有天然气罐,柴火确实不缺。但老赵说得对,多囤些没坏处。而且她来这么久了,还没跟周围邻居打过照面。人家主动来叫,不去不太好。
“行。什么时候?在哪集合?”她隔着门问。
“明天早上八点,村口老槐树底下。你带上家伙什,绳子、锯子啥的,有爬犁最好,没有也行,大家一起拉。”老赵说完,又补了一句,“穿厚点,山里冷。”
“好。谢谢赵叔。”
“谢啥,都是邻居。”老赵的脚步声远了,踩在雪地上,嘎吱嘎吱的。
她站在玄关,想了想,转身走到厨房,从空间里摸出一把油锯。银灰色的,链条油亮亮的,加满了油,试拉了一下,轰鸣声震得窗户嗡嗡响。黄豆吓得钻到沙发底下,煤球跑过来,对着油锯汪汪叫。她关了油锯,拍了拍煤球的头。
“没事,不是打你。”
她又从空间里拿出一个登山包,塞进保温壶、压缩饼干、急救包、手电筒、打火石、折叠刀。想了想,又塞了一条围巾、一副备用手套、一包暖宝宝。背包鼓鼓囊囊的,背着有点沉,但她扛得住。
她把NoVA-7叫过来,又从空间里取出两个安保机器人,银灰色的,胸口有武器舱。她从武器库里取出两把手枪,装上弹匣,交给机器人。
“你们守好家。院里院外,任何活物靠近,先警告,不听就鸣枪,再不听就瞄准腿。”机器人眼睛闪着蓝光,胸口的显示屏亮起一行字:“任务接收。正在布防。”
她又蹲下来,摸了摸黄豆和煤球的头。“乖乖在家,别乱跑。回来给你们带好吃的。”两只狗摇着尾巴,不知道听懂了没有。
她穿上最厚的羽绒服,套上两层裤子,雪地靴,围巾缠了三圈,帽子压到眉毛,口罩拉到鼻梁上。站在镜子前面照了照,裹得像个球,只露两只眼睛。满意了。
推开门,冷风扑面,她打了个哆嗦。天还没大亮,灰蒙蒙的,雪停了,风也小了。院子里的雪被扫出一条小路,通向院门。她背着包,拎着油锯,踩着雪,嘎吱嘎吱地往村口走。
老槐树在村口,一棵老树,树干粗得两个人抱不住,树枝光秃秃的,叉着天。树底下已经站了几个人,男的女的,都裹得严严实实,有的扛着锯,有的拎着斧头,有的拉着爬犁。爬犁是木头的,两根长木条底下钉着铁皮,上面绑着绳子,可以拖。
老赵第一个看见她,招手:“姑娘,这儿呢。”
她走过去,几个人都看她。一个中年妇女上下打量她,目光落在她手里的油锯上,眼睛亮了一下。“哟,油锯?好东西。”
“家里正好有。”她把油锯放在脚边。
老赵给她介绍。站在他旁边的是他儿子,叫赵亮,三十出头,黑脸膛,壮实,手里拎着斧头。拉着爬犁的是隔壁老孙头,六十多了,背有点驼,但精神头好。他旁边站着个年轻女人,是他闺女,叫孙梅,裹着军大衣,围着红围巾,脸冻得通红,手里拿着一把柴刀。还有两户人家,一家姓刘,一家姓王,都是男的出来,一个扛着锯,一个拎着斧头。加上她,一共七个人。
“人齐了,走吧。”老赵带头,往村后的山上走。
雪很厚,没到小腿肚,走一步陷一步。老赵走在最前面,踩出一条路,后面的人跟着他的脚印走。她跟在队伍中间,前面是孙梅,后面是老刘。油锯拎着沉,她换了一只手,继续走。
【本地人可能习惯了,每年雪都这么厚。】系统说。
“习惯了?这雪,我走几步就喘。”她在心里说。
【你多走几次就习惯了。】系统说。
老赵边走边回头,看他们跟上来没有。“姑娘,你从南方来的吧?”
“嗯。杭州。”
“怪不得。头一回过东北的冬吧?”
“对。”
“那你可有的熬了。今年这冬,邪了门了,比往年冷得多。”老赵踩着雪,步子稳,不喘。“不过你放心,跟着我们,冻不着你。”
她应了一声,继续走。雪地踩久了,脚底板发烫,但脚趾头还是凉的。她把脚趾头蜷了蜷,活动一下。
孙梅走在她前面,回头看了她一眼。“你带油锯,会开不?”
“会。之前用过。”
“那就好。省力气。我们这几个老家伙,全靠斧头砍,费劲。”孙梅把红围巾往上拉了拉,遮住半张脸。
“我也是运气好,家里正好有。”她没多说。
进了山,树多了,松树、桦树、柞树,挤在一起,枝头压着雪,风一吹,雪沫子簌簌往下掉。老赵在一棵枯死的桦树前停下来,拍了拍树干,声音发空。“这棵行,枯了,好烧。”
赵亮走过去,举起斧头,抡圆了,砍在树干上。木头裂开一条缝,木屑飞溅。他喘了口气,又砍一下。老孙头走到另一棵枯树前,蹲下来,用手锯慢慢锯。孙梅在旁边帮忙扶着树干。老刘和老王也在找树,一个锯,一个砍。
她拎着油锯,走到一棵枯死的松树前面。拉启动绳,油锯轰鸣起来,链条飞速转动。她把锯口对准树干,轻轻压下去,木屑喷出来,锯末飞了满脸。树干很快就锯断了,轰的一声,倒在雪地上,溅起一片雪雾。她关了油锯,喘了口气。赵亮转过头,看了她一眼,竖起大拇指。孙梅也看过来,笑了笑。
老赵走过来,看了看那棵倒下的松树。“姑娘,你这油锯快,省老劲了。不过这树太大了,咱们拖不回去。你锯成段,一米左右,好搬。”
她点了点头,重新启动油锯,把树干锯成一段一段的。木头断面平整,锯末黄白色,散发着松脂的香味。老赵把锯好的木段搬到爬犁上,码整齐。赵亮砍完那棵桦树,也过来帮忙搬。老刘和老王也锯了好几棵,码在各自的爬犁上。
她锯了五六棵枯树,木段堆成小山。老赵说够了,让她歇歇。她关掉油锯,坐在一段木头上,从包里摸出保温壶,倒了杯热水,吹了吹,喝了一口。孙梅走过来,也坐在旁边,从怀里掏出个饭盒,打开,是几个包子,还冒着热气。她递给姜暮烟一个。“尝尝,猪肉白菜的,我娘包的。”
她接过来,咬了一口。皮暄软,馅鲜,白菜脆,猪肉香。“好吃。”
孙梅笑了笑,自己也拿了一个,慢慢吃。
老赵和赵亮坐在爬犁边上,啃冻梨。老孙头蹲在雪地里,抽旱烟,烟锅子红红的,白烟从他嘴边飘散。老刘和老王在整理绳子,把木段捆紧,免得路上颠散了。
“姑娘,你一个人住?”老赵忽然问。
“嗯。”
“胆子不小。”老孙头把烟锅子在鞋底上磕了磕,又装了一锅。“这地方偏,冬天又冷,你一个姑娘家,不怕?”
“还行。养了两条狗,看门。”
“狗好。狗通人性,比人强。”老孙头划了根火柴,点着烟,吸了一口。
老赵站起来,拍了拍裤子上的木屑。“行了,歇够了,回吧。天黑前得下山。”
众人站起来,各自拉起爬犁。爬犁在雪地上滑行,绳子绷得紧紧的。雪太深,爬犁走不快,老赵在前面拉,赵亮在后面推。老孙头和老刘、老王也各自拉着爬犁。孙梅和姜暮烟走在最后面,帮忙推。
【他们本地人,每年都这么过冬。砍柴,囤柴,烧柴。】系统说。
“听着简单,干着累。”她推着爬犁,喘着气,白雾一团一团地从口罩缝隙里冒出来。
【你体验体验也好。省得在屋里闷出毛病。】系统说。
“你说得对。”她使劲推了一把,爬犁滑过一个雪坑,稳稳地继续走。
老赵边走边讲。说他小时候,雪比现在还大,每年冬天封山,出不去进不来,家家户户囤柴火,囤粮食,囤酸菜。说有一年雪太大,压塌了他家的鸡窝,鸡跑了大半,他爹追着鸡在山里跑了一整天。说村里有个老头,每年冬天都要进山砍柴,八十多了,还扛着斧头。说前些年有人在山里碰到野猪,一二百斤,獠牙老长,吓得爬树上待了半天,等人来了才下来。她听着,一边喘气一边走。
【野猪?这山里真有野猪?】系统问。
“老赵说有,那就是有。”她在心里说。
【你带油锯,野猪来了你锯它。】系统说。
“油锯要加油,野猪不加油。”她嘴角抽了一下。
队伍走了一个多小时,才到村口。老赵让大家把柴火码在各家门口,约好明天再来。众人散了。她拉着爬犁,走回自家院子。院门关着,机器人站在门口,眼睛闪着蓝光。看见她,让开。
“辛苦了。回去吧。”她推开院门,把爬犁拉进去。木段一根一根码在墙角,摞了半人高。油锯放在工具箱里,背包挂回玄关。
推开门,暖气扑脸。黄豆和煤球跑过来,在她脚边转圈,尾巴摇得像风车。她蹲下来,摸了摸煤球的头,又摸了摸黄豆的耳朵。两只狗舔她的手,舌头温温热。
“行了行了,别舔了。给你们带了好东西。”她站起来,从空间里摸出两根大棒骨,是昨天炖汤剩下的,还带着肉。两只狗叼着骨头,跑到角落里啃去了。
她脱了外套,洗了脸,坐到沙发上。腿酸,腰酸,胳膊酸。靠着沙发,闭着眼,长出一口气。
“系统,你说我明天还去不去?”
【去呗。多囤点柴火,没坏处。而且你不去,油锯谁用?他们几个斧头砍,一天砍不了你一半。】系统说。
“也是。”她睁开眼,看着天花板。天花板的裂纹还在,弯弯曲曲的。
“那明天再去一天。多砍点,够烧一个冬天的。”
【一个冬天?东北的冬天长着呢。】系统说。
“那就砍够两个冬天的。”她嘴角翘了一下,闭上眼。窗外雪又开始下了,细细的,打在玻璃上,沙沙的。黄豆和煤球啃骨头的声音咔嚓咔嚓的,像有人在嚼脆骨。她听着那声音,慢慢睡着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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