水脉接通主宗门总管线的消息,像被人提着桶泼出去的水一样,在当天傍晚就渗进了整片区域的各个角落。
姜暮烟蹲在前院浅槽边上,还没来得及把记录簿册合上,就听到石板路上传来一阵密集的脚步声。
几个人同时沿着石板路走过来,在院门口停下,目光齐刷刷落在院墙内侧那道正在流动的银白色水面上。
他们没有人先开口说话,只是站在门口,看着那道水流,像是在确认它们和自己的认知是否一致。
沈渡从后院走出来,在院门内侧的阴影里站了一会儿,没有上前搭话。门口那些人站了大约半盏茶的工夫,才有人开口:“灵泉坊的水脉接通主脉了?”
姜暮烟从浅槽边上站起来,走到院门口:“是通了一段。水自己走的,没有人工干预。”
门口几个人互相看了一眼,没有人立刻接话。
站在最前面的是一个穿着深灰色长衫的年轻人,手里攥着一只空的陶壶,壶口朝下,壶壁还是干透的,像是刚从主宗门方向赶过来,还没来得及装水:“我是御剑阁的弟子。我们那边的水脉最近几天流速有些波动,有人说是灵泉坊的水汇入之后造成的影响。”
“水不是主动汇入的。是东墙根底下的水脉自己找到了那条旧路。”
那个穿深灰色长衫的年轻人没有立刻走,他沿着石板路走到那道湿痕延伸的方向,蹲下来用手探了一下土面的湿度,然后站起来走回院门口:“御剑阁想派人来灵泉坊学看水。”
“灵泉坊不收来学的人。”
“那灵泉坊收什么样的人?”
“收留下来看水的人。”
那个穿深灰色长衫的年轻人站在院门口没有离开,像是在等一个更明确的回答。旁边几个人也都没有走,有人蹲在了石板路对面的路边,把陶壶放在脚边,像是在等着看后续会发生什么。
姜暮烟转身走回前院,在浅槽边上蹲下来,把那本记录簿册翻开到新的一页,握着炭条写了一行字,然后站起来走回院门口,把那页纸撕下来,贴在原来那张纸旁边。
新纸上写着:“灵泉坊不教人看水。但留下看水的人,可以从水里学。”
御剑阁的弟子沿着石板路走了。陆续有人站起来沿着石板路走远了。最后一个人走的时候,把那只陶壶留在了石板路对面的路边,壶口朝上,壶壁干燥,在暮色中泛着微弱的哑光。
陈野蹲在东墙根底下,把从主路方向被风吹过来的几片落叶拨开,又沿着那道湿痕的走向往前探了一段,确认水还在流着。
他回来的时候手里多了一块扁平的深灰色瓦片,边缘被打磨得很光滑,像是从某处旧墙上掉下来的。
他把瓦片放在墙根底下,压在一处被水浸润得略微松软的土面上,然后站起来走回前院,蹲回浅槽边上,把手指再次探进水里。
沈渡蹲在院墙角落里,把那根新插的枯藤又检查了一遍,他旁边的墙根底下,那片被压了瓦片的土面在暮色中逐渐被水汽浸透,形成一个完整的湿润圆痕。
瓦片边缘的水痕正在缓慢向外扩展,像是从中心开始逐渐渗透到边缘的每一个角落,然后沿着土面的纹理继续渗向更远的地方。
第五天上午来的人跟前几天都不太一样。那人穿着一件洗得泛白的灰布短褂,袖口磨出了毛边,脚上踩着一双草鞋,鞋底边缘沾着一层干透的泥壳。
他在院门口停下来,把那张纸从头到尾看了一遍,又看了一遍,然后跨过门槛走进院子里。
在浅槽边蹲下来,手掌贴着槽边试了试水的温度,又沿着槽壁摸了一遍,站起来走到后院,在老井旁边蹲下,手掌贴上井沿内侧,闭着眼睛等了一会儿,然后站起来走回前院,在姜暮烟面前站定:“我是从主宗门那边过来的。那边说灵泉坊的水脉通到了主水管,我来看看源头。”
“你看到了。源头就是这口井。”
那人又蹲回井沿旁边,手掌重新贴上去。他蹲了很久,久到陈野从东墙根底下走回来收工,久到沈渡把院墙内侧的枯藤又整理了一遍。
他收回手站起来,在井沿旁边的石板上坐下来,像是正在用自己的方式消化刚才感受到的温度和流速。
姜暮烟蹲在浅槽边上,正在记录当天早上的水位数据。她写完最后一个数字,站起来走回前院,在井沿旁边的石板上坐下,和他隔着一段距离:“你看了那么久,感觉怎么样?”
“这水跟主宗门的水管里的水不太一样。主宗门的水是冷的,流速固定,像是被人刻意控制过的。这口井的水温高于主水管,流动的节奏也不太规律,更像是活的东西在动,不是被固定的东西在流。”
“你以前是做什么的?”
“我以前在主宗门管水。看了二十多年的水。主宗门的水管,每一条的走向、流速、检修周期,我都记得。但这口井的水,我没法用以前的经验来估。”
“灵泉坊的井水,不能用经验估。你只能蹲在它旁边看它今天怎么流。”
那人没有回答,坐在井沿旁边看着井水的水面。他看了一会儿之后站起来,沿着院墙内侧走了一圈,在东墙根底下蹲下来,手掌贴着那片被压了瓦片的湿润土面:“这水还在往外扩。按这个速度,再有两天就会接到主宗门的外围管路了。”
“接上了之后呢?”
“接上了之后,灵泉坊的水就不再只是灵泉坊的水了。它会成为整个区域水脉的一部分。”
“那灵泉坊就不是只属于灵泉坊了。”
姜暮烟蹲在那片湿润的土面前面,用手探了一下水温,又沿着那道湿痕的走向往前摸了一段,确认水流仍在向前延伸。她站起来,那人还蹲在原处,像是还没决定下一步该做什么。
陈野蹲在浅槽边上,手里握着炭条,正在簿册上记录当天的水位数据。
他写完之后抬起头来,看到那人还蹲在井沿旁边没有走,又低头在簿册上补了一句:“今天来了一个管水的人,蹲在井边看了一个多时辰,没有说要留下,也没有说要走。”
那天傍晚的时候,那人站起来走到院门口,把那张贴在门上的纸又看了一遍,然后回头看了看院子里的浅槽和井沿,跨出门槛沿着石板路走了。
他走了几步之后停下来,把草鞋上沾的泥在路沿上蹭了蹭,然后继续沿着石板路的方向走了,越走越远,在暮色中渐渐看不清了。
陈野蹲在院门内侧的石阶上,手里的炭条没有动,像是等着看那人会不会在拐弯处回头。但那人没有回头,一直走到了石板路的尽头,在路口处拐了一个弯,被墙角的阴影遮住了。
陈野低头在簿册上又写了一行字,然后合上簿册站起来,走回后院井沿旁边蹲下,手掌贴着井沿内侧,重新开始感受水温的变化。
水脉接通主宗门总管线的第三天,主宗门那边有消息传回来了。
传话的人是沈渡从石板路那边带回来的,一个穿着主宗门制式灰布短褂的年轻人,手里攥着一只敞口的陶碗,碗底残留着一层薄薄的水渍,像是刚从主水管那边接了一碗水带过来。
那人站在院门口,把陶碗放在门槛边:“主宗门的水压昨天下午突然涨了一截。水管里流出来的水比以前更清,水质也更稳定。宗主让我来问一声,灵泉坊的井水是不是还在往外扩?”
姜暮烟蹲在浅槽边上,正在记录水位的细微变化。她没有抬头,手中的炭条在簿册上划过:“井水没有停过。今天早上水量还在涨。”
“那主宗门那边水压的波动,确实跟灵泉坊有关。”
姜暮烟把那天的最后一笔记录写完,合上簿册站起来:“水是活的,它会自己找路走。主宗门的水管接到了灵泉坊的水脉,水压自然会跟着水脉的流速起伏。”
那人站在门口没有立刻离开,像是在消化这句话所包含的信息。他看了一眼陶碗里残留的水渍,弯腰把陶碗端起来,碗底的水渍在晨光中泛着一层浅淡的银色光泽。“那灵泉坊的水会继续往主宗门的方向走?”
“只要水管是通的,水就会一直走。除非有人中途截断管道。”
“主宗门不会截断管道。”那人把陶碗里的残留水渍倒进浅槽里,银白色的水珠混入槽底的流水中,顺着槽壁的弧度向前滑动,融入主水流中消失不见了。
那人在院门口又站了片刻之后沿着石板路走了。他走得比来时快,步伐更大,像是已经确认了某种信息正在被验证。
沈渡蹲在院墙角落里,正在把新的一根枯藤插进墙头缺口里。他插完之后用手掌压了压藤根周围的土,站起来看了一眼主宗门方向:“主宗门知道了灵泉坊的水脉接到了他们的水管。他们开始重视这口井了。”
陈野蹲在东墙根底下,正在检查土面的湿度变化。他沿着湿痕的走向往前走了几步又折返,回到墙根底下蹲下来:“水还在往前走。主宗门那边的水压涨了,说明灵泉坊的水已经进了他们的主水管。”
姜暮烟蹲在浅槽边上,看着那道银白色的水流持续不断地流过槽底,水面微微波动,但流速稳定。她伸手探了一下水温,手掌贴在水面上感受了一会儿,然后站起来走回后院,在老井旁边蹲下,手掌贴着井沿内侧。
井水的温度比早上略微高了一点点,水面在缓慢上升,井壁内壁形成了新的水痕线,沿着井口边缘缓慢升高。她在那道新水痕的位置用手指划了一道浅痕,作为标记。
从后院回到前院的时候,天色已经逐渐暗下来了。院墙上的枯藤在暮色中泛着暗沉的光,那片被瓦片压着的土面边缘正在夜色中持续泛着微光。浅槽里的水还在流着,流速稳定,在暮色中形成一道细长的银白色光带。
陈野蹲在院门内侧的石阶上,像是刚把簿册写完收起来。他看了一会儿石板路的方向:“明天主宗门应该还会有人来。”说完之后他站起来走向后院,蹲回井沿旁边,手掌贴着井沿内侧,像是在用自己的方式确认井水还在按照自己的节奏流动。
院墙内侧的枯藤在夜风中轻轻晃动着,墙根底下那片被压了瓦片的土面边缘正在缓慢扩大,把更多干燥的土面浸润成湿润的深色。浅槽里的水还在持续流着,经过槽底的时候在夜色中发出一层持续的微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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