紫檀药箱横在长桌中央,黄铜锁扣在灯下泛着冷光。
那声闷响落下后,整个正厅像被人按了静音。
靳宴辞站在桌前,黑色衬衫贴着清瘦挺拔的身形,领口扣得齐整,喉结线条冷硬,长腿笔直,肩背压得极稳。左手从药箱提手上松开时,掌心被硌出一圈红痕,右手垂在身侧,指节有些发僵,腕骨旧疤在灯影里若隐若现。
他没低头看。
这只箱子,他带回来就没打算再轻轻放下。
主位上,靳鹤年抬起眼,老人的脸在暖黄灯下仍显得冷,墨色长衫一丝不乱,手边拐杖横着,压住一屋子看不见的规矩。
东院三叔公先吸了口气,皱着眉开口:“宴辞,你把药箱摆上桌,是想让谁难看?”
靳宴辞看向他,语气平平:“三叔公,今晚这场子,不就是让我回来难看的吗。”
“放肆。”西堂五叔重重放下茶盏,“跟长辈这么说话,靳家教你的礼数呢?”
靳宴辞目光转过去,淡声道:“礼数我带了,人也回了。诸位半夜把我叫来,不问病,不问院里,只问我身边那个女人值不值。五叔这会儿再跟我讲礼数,流程是不是有点倒放了。”
何闻南站在门边,金丝眼镜下神色一动不动,心里却默默替那只茶盏点了根蜡。
开局三句,句句踩主场音响线。
旁边一位白发元老慢慢捻着佛珠,声音不高,压得人心口发沉:“宴辞,没人要审你。你是靳家这一代最出挑的孩子,大家坐在这里,是怕你一时情热,把自己前路毁了。”
“情热?”靳宴辞嗤了一声,“我看起来像发烧了?”
何闻南眼皮一跳。
这位爷在这种场子还能往外抖冷梗,确实是祖传反骨长成了精。
那位元老脸色一沉:“你少耍嘴。”
“不是耍嘴。”靳宴辞垂眼看了眼桌上的药箱,声音冷下来,“我只是想听明白,诸位今晚到底是在问我的私事,还是借我的私事,重新定我的位置。”
这话落下去,厅里几个人都没立刻接。
茶香、木香、旧宅里常年压着的药气,混在一处,沉得像一锅熬过头的药渣。
靳鹤年终于开口:“你的位置,不是别人给的,是你自己要不要。”
靳宴辞抬眸,和他对上:“我要什么,爷爷不是早替我算过了吗。”
靳鹤年盯着他:“靳家的位置,不给感情失控的人。”
“所以呢。”靳宴辞问,“因为我护着她,我就成了失控?”
三叔公接过话头:“不是护着她,是你为了她,已经乱了边界。七诊室让出去,回普通门诊,董事会风声满天飞,连老宅都因为一个外头女人闹成这样。你说,这还不算乱?”
“外头女人”四个字一出来,靳宴辞眼神沉了一层。
他没发火,也没提高声音,只是抬手扯了下袖口,动作慢得像在给谁最后一次机会。
“她有名字。”他说,“黎初念。”
西堂五叔冷笑:“名字倒叫得亲。宴辞,你别怪长辈话说得难听。一个做公关的,还是盛星那种地方出来的,家里又背着一摊债,她跟你绑在一起,图的是什么,你真看不出来?”
何闻南垂着眼,后槽牙差点替这位五叔酸一下。
这话算是精准踩雷。
靳宴辞看过去,眸子冷得发沉:“五叔,你要是今晚闲得慌,不如回去查查自己家小辈的账。至少他们图钱图资源的时候,吃相比她难看多了。”
“你——”
“她图项目,图把方案落地,图活路。”靳宴辞打断他,“她这些东西从来摆在明面上,没装清高,没演无辜,也没伸手管我要半分好处。倒是你们,一个个端着茶坐在这儿,开口闭口家风,心里算的全是得失。”
一位旁支长辈拧眉:“宴辞,话别说绝。靳家不是不许你喜欢谁,是那姑娘的背景摆在那里。公关圈子乱,盛星更乱,她母亲的债务线也没清,你若真和她捆死,以后你坐到更高的位置,旁人会怎么说乾宁?怎么说靳家?”
靳宴辞听完,笑了一下。
那笑意淡得像刀锋蹭过瓷面,没半点暖意。
“原来诸位担心的不是我喜不喜欢她,是怕她不够体面,站在我旁边会让你们难做。”
没人接这句。
因为他说中了。
厅里的沉默,比反驳更难听。
靳宴辞站在那儿,忽然想起下午何闻南带回来的话。
靳鹤年看完那份方案,只说了一句“能看”。
他当时没吭声,胸口那股压着的火却烧了一路。
她在外头被人估价一次又一次,凭本事撬开半寸门缝,还得被问值不值。
现在回了老宅,这群人还是这套。
像她不是个活生生的人,只是一项风险,一张履历,一笔债,一段会影响继承秩序的麻烦关系。
真是把人看得又薄又轻。
三叔公把茶盏放下,叹了口气:“宴辞,你从小聪明,悟性高,天赋也压得住。正因如此,我们才更不能看着你犯糊涂。靳家的路,不是儿戏。你喜欢她,养着护着,私底下怎么补偿都行,可若真为了她跟家里顶到这一步,值吗?”
“私底下养着护着?”
靳宴辞抬了抬眼,像是听见了什么荒唐话,唇角扯出一点冷弧,“三叔公,您这是在教我金屋藏娇,还是教我学你们那代人最拿手的体面敷衍?”
三叔公脸色一僵:“你怎么说话的!”
“实话。”靳宴辞道,“她不是见不得光的人,我也没打算把她放在谁都能踩一脚的位置上。”
西堂五叔冷声道:“那你想把她放哪儿?放到靳家继承人的身边?让外头都知道,你靳宴辞为一个女人跟爷爷翻脸,跟元老对着干,连祖传药箱都搬上桌?”
“对。”靳宴辞答得干脆,“有问题吗?”
这两个字砸下来,厅里几个人都变了脸。
连门边伺候茶水的老管事都下意识屏了呼吸。
何闻南站在阴影里,头一次生出一种“今晚工资真不好领”的微妙感。
靳鹤年手指在拐杖上点了一下,声音沉了几分:“你以为你在护她,实则是在把她架到火上。靳家盯着你的人有多少,乾宁盯着你的人有多少,你不是不清楚。你越是这样,越是坐实她会影响你判断。”
“影响判断?”靳宴辞看着他,“爷爷,您把我从七诊室挪到普通门诊,是不是判断?您让人查她家底,拿五百万叫她离开半夏、离开我、退出乾宁周边项目,是不是判断?”
主位旁两位元老神色同时一变。
靳鹤年的脸也沉了下去。
何闻南默默把头低得更规矩。
行,支票价位都被掀了。
这局已经不是拆牌,是直接把牌桌腿拔了。
靳鹤年缓缓道:“你这是兴师问罪?”
“不是。”靳宴辞说,“我是在告诉诸位,从头到尾,先越界的不是她,是你们。”
厅内静得只剩墙角座钟走针的细响。
靳宴辞目光扫过那几张年长的脸,嗓音低沉,带着压了太久的锋利。
“她没拿我的身份做筹码,没打着靳家的旗号去换任何好处。她忙她的项目,扛她的对赌,病到站不稳都不肯多说一句。你们倒好,一边嫌她出身不够体面,一边又盯着她能不能替乾宁把外头那层烂局收拾干净。”
他说到这儿,停了停,忽然觉得有点好笑。
“既要本事,又要门第;既想用她的脑子,又嫌她的来路。这种算盘,诸位拨得比门诊挂号机还勤。”
门边的何闻南差点没绷住表情。
这比喻真够损。
偏偏还很贴切。
西堂五叔拍了下桌子:“靳宴辞!”
“别吼。”靳宴辞看都没看他,“嗓门大,不代表占理。”
五叔气得脸色发青:“你今晚是铁了心要为她忤逆长辈?”
“忤逆?”靳宴辞扯了下唇,“您把正常谈恋爱说得跟我造反似的,靳家家风是不是快修成情感管制条例了。”
一句话,把厅里那层闷得发紧的气氛生生撕开一道口子。
偏又没人笑得出来。
因为他不是在赌气。
他是认真的。
靳鹤年看着他,眼底终于掠过一丝压不住的怒意:“你若只是玩闹,靳家可以当你年少。你若真要把她放进来,就得先想明白,你拿什么担这个后果。”
靳宴辞站在灯下,侧脸线条冷利,眸子里没半分退意。
“后果我担。”
“你担得起?”一位元老冷冷道,“你今日说得痛快,明日若乾宁因你生变,靳家因你失序,你也担?”
靳宴辞看向那人:“乾宁若真因一个女人生变,那不是她本事太大,是你们这套秩序太脆。”
那位元老一噎,脸色直接变了。
靳宴辞没给他们继续轮番消耗的机会。
他抬手,指节在药箱盖上轻轻敲了一下。
“你们今晚把我叫回来,无非是想问一句,为了她值不值。”
他声音不高,字却一个比一个清楚。
“那我现在回你们。”
所有人的视线,都钉在他身上。
暖黄灯光压下来,照着他冷白的侧脸,也照着桌上那只承了靳家几代人的药箱。那箱子像一条界线,横在长桌中央,把他和这满厅长辈彻底分开。
靳宴辞抬起眼,眼神硬得像钉在木头里的钉子。
“家里若容不下她,这箱子,我今天就留下。”
厅里有人猛地变了脸色。
三叔公失声:“宴辞!”
靳宴辞像没听见,继续道:“继承权我不要。”
他顿了半息,视线直直落向主位。
“人我要。”
四个字,砸得正厅连空气都震了一下。
那不是商量,不是表态完还留退路的试探。
那是当着靳家元老的面,把话说死。
何闻南站在门边,喉结都跟着滚了一下。
他跟了靳宴辞这么多年,见过这人冷着脸怼前任,见过他在发布会后台掀人底牌,见过他带着旧伤坐普通门诊一整天都不吭一声。
可这一句,还是把他听得后背发麻。
不是因为狠。
是因为太直。
直得连回旋都没给自己留。
大厅里几位元老全变了脸,连方才最稳的那位白发长辈都握紧了佛珠,指节发白。
西堂五叔“腾”地站起来:“你疯了!为了个女人,连继承都不要,你知不知道你在说什么?”
靳宴辞抬眸看他,语气淡得近乎刻薄:“我表达能力没问题,五叔若耳背,我可以给你挂个耳鼻喉。”
“你——”
“够了。”靳鹤年沉声喝断。
这一声压下来,厅里再次静住。
老人坐在主位上,手已经握紧了拐杖,指骨微微泛白。那张老派、严整、惯于控场的脸上,头一次露出压不住的裂痕。
他看着靳宴辞,像是要从这个孙子脸上看出一点迟疑,一点年轻人热血上头后的后悔。
没有。
什么都没有。
站在灯下的年轻男人,黑衬衫衬得身形越发冷硬,眉眼沉静,唇线压直,连呼吸都稳。
仿佛他刚刚扔出来的,不是靳家继承权,而只是一句再普通不过的陈述。
靳鹤年胸口起伏了两下,声音发沉:“你拿药箱压我。”
“不是压您。”靳宴辞道,“是把我的意思放明白。”
“你的意思?”靳鹤年盯着他,“你的意思,就是为了一个女人,连靳家都能不要?”
靳宴辞迎上他的目光,嗓音低而清楚。
“不是为了一个女人。”
“是为了黎初念。”
“也是为了我自己。”
他停了停,眼底那层冷意终于翻出一点压了许久的真心。
“爷爷,我不是非要继承靳家,才叫靳宴辞。”
这句话比刚才那句还狠。
几位元老神色齐齐一震。
因为他切的不是感情线,是身份线。
他把自己从“靳家未来掌门人”的位置上,往外迈了一步。
这一步没彻底落地,却已经把所有人逼到了桌边。
靳鹤年看着他,脸色沉得吓人。
大厅里无人开口,只有檐外风声掠过,吹得门边灯影轻晃。
很久,久到何闻南都觉得自己后背快站出汗时,靳鹤年终于动了。
他拄着拐杖,慢慢站起身。
墨色长衫垂落下来,老人背仍直,眼神却比先前更深,更沉,像终于不打算再绕。
几位元老下意识跟着坐正,连呼吸都放轻了。
靳宴辞站在原地没动,目光落在他身上。
下一秒,靳鹤年开口,嗓音低沉,砸在整座老宅大厅里。
“好。”
“你既把话说到这一步,那就别怪我按靳家的规矩,跟你提条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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