病房里没人说话。
窗外是上午的光,云州的天比剑南更薄,日光落在白色床单上,干净得近乎刺眼。可那张纸摊开以后,病房里的温度像被什么东西抽走了。
江清澜看着纸上的字。
一行。
一行。
又一行。
每一行都是两个字。
【去死】
字迹起初很重,像是写的人咬着牙,一笔一划往纸里刻。后面的字越来越乱,有些笔画拖得很长,有些字挤在一起,有些地方墨迹洇开,像被水泡过,又像被泪砸过。
这不是临死前匆匆写下的一句诅咒。
这是很多年。
很多次。
一次撑不下去,就写一遍。
一次想杀人,又忍下来,就写一遍。
一次听见村口铁锅响,知道自己跑不掉了,就写一遍。
一次看见女儿睡在旁边,想起她身上流着谁的血,就写一遍。
江清澜终于明白,为什么杨念看完以后会割腕。
因为这张纸太真了。
真到连欺骗自己的缝隙都没有。
杨念低头看着那张纸,眼神空得吓人。她的手腕还缠着纱布,稍一用力,纱布边缘就渗出一点淡淡的红。江清澜伸手想按住她,又怕惊到她,手停在半空。
“杨念。”
杨念轻声道:“江总,我以前真的以为,她爱我。”
江清澜嗓子发紧:“她把你养大了。”
这句话出口后,她自己先沉默了。
这话太轻。
轻得像一张纸,压不住眼前这张纸上的字。
杨念慢慢抬头,看向门口的秦胤。
“她不是爱我吗?”
秦胤站在阴影里,黑罴大氅垂在身侧。病房里的消毒水味很重,混着血腥味,还有人精神崩到极处后散出来的冷汗味。
秦胤看着杨念,道:“她养大了你。”
杨念眼泪一下涌出来。
“那算爱吗?”
秦胤没有回答。
他能斩鬼,能吞煞,能判断一间屋子里有没有阴气,能一眼看出纸上没有术法痕迹。可这件事,没有那么干净的答案。
江清澜坐在床边,握住杨念冰冷的手。
“杨念,我不知道该怎么替她解释。我也不想替她解释。她救过你,也恨过你。这两件事都是真的。”
杨念的嘴唇颤了颤。
“如果她恨我,为什么还要供我读书?为什么还要给我洗衣服?为什么别人骂我,她要拿柴刀去人家门口站一宿?为什么我生病的时候,她背着我走十几里山路去镇上?”
她一口气问了很多。
每一句都像在替记忆里那个母亲求情。
可她的眼睛又死死盯着纸上的字。
那张纸没有给她任何余地。
江清澜低声道:“也许她不想让你留在那个村子里。”
杨念怔住。
江清澜把从老屋带回来的旧信放到她手边。
“她说,她不想要你。也说,你哭的时候,她也想哭。她说他们都觉得有了孩子,女人心就定了。可她写的是,她只是跑不动了。”
杨念没有拿旧信。
她像是怕碰到那些东西。
病房门外,女员工捂着嘴哭,却不敢出声。司机站得更远,低着头,眼圈也红了。
血雨趴在门边,白瞳很淡,身上没有戾气。
它护主时凶得能扑碎恶鬼,可面对病床上的女人,只安静地趴着。它听不懂那么复杂的人心,但能闻到绝望的味道。
杨念忽然笑了一下。
“我小时候,有一次问她,我爸是谁。她当时在灶屋里洗锅,洗了很久都没说话。后来她说,死了。”
她看向窗外,像看见了很远以前的马蹄沟。
“村里的孩子骂我没爹,说我是外面女人生的野种。我回去哭,她给我煮了一碗面,卧了一个鸡蛋。那时候家里一年都吃不了几次鸡蛋。她看着我吃完,然后去隔壁,把骂我的孩子按在泥地里打。”
江清澜安静听着。
杨念又道:“我以为她是为了我。”
江清澜道:“她也许确实是为了你。”
杨念低头看纸。
“可她也想让我死。”
江清澜无言。
这就是最残忍的地方。
不是一边假,一边真。
两边都真。
杨念把那张纸慢慢折回去。她折得很小心,沿着原来的折痕,一点点压平,像对待一件贵重遗物。
江清澜忍不住道:“如果你不想留着,我可以帮你处理。”
杨念摇头。
“我不烧。”
她把纸放回红锦囊里,又把锦囊攥在掌心。
“这是她给我的真话。”
江清澜眼眶红得厉害。
杨念看着她,很轻地说:“江总,我以前只记得她好的地方。她给我缝衣服,给我买书,把我的奖状贴满墙。我觉得我只要活得好,就对得起她。可我现在才知道,她把最难听的话也留给我了。”
她顿了一下。
“她是不是想让我,别再把她当成一个只会爱我的娘?”
江清澜握紧她的手。
“也许。”
杨念眼泪无声地掉。
“我不知道该恨谁。”
秦胤开口:“恨村子。”
江清澜和杨念同时看向他。
秦胤走进病房,把那几张旧信放到床头。
“她被卖进去,跑过,被抓回去。后来有人敲锅,村里人堵门。她不是一个人被困住。”
杨念的呼吸乱了一下。
秦胤的声音很平,没有安慰,也没有愤怒。
“她恨你。也可能恨自己。可让她变成这样的人,不止一个。”
杨念死死攥住红锦囊,指节发白。
江清澜慢慢抬头:“秦先生,马蹄沟的事,可以交给异管局吗?”
秦胤看她。
江清澜很快明白过来。
这不是异管局的事。
没有鬼,没有妖,没有邪修。那些罪恶如果还能追究,也该走凡人的路。
江清澜拿出手机,拨了一个电话。
她的声音重新稳下来。
“把马蹄沟的资料整理出来。小杨当年的失踪记录,云州周边拐卖案旧档,村里相关人员名单,能查到的都查。联系律师团队,准备公益诉讼和媒体材料。别急着发,先固定证据。”
电话那头说了什么。
江清澜道:“我知道年代久。能追多少追多少。追不到刑责,也要让他们把名字留下来。”
她挂断电话,指尖还有些抖,但眼神已经冷下去。
杨念怔怔看着她。
“江总,没用的。都过去那么多年了。”
江清澜道:“有没有用,做了才知道。”
杨念喃喃道:“他们会说我不孝。他们会说我妈都死了,我还闹。他们会说,当年要不是村里人帮忙,我妈一个外地女人活不下去。”
江清澜声音很轻:“那就让他们说。”
她停了停,又道:“你现在只要活过今天。”
杨念没有回答。
秦胤看着她的脸。
她身上的死意还在,像一层薄薄的灰,盖在皮肤下面。但那股死意没有继续往下沉。
至少现在没有。
病房外传来脚步声。
医生和心理干预团队到了。江清澜提前打过招呼,一切都安排得很谨慎。杨念没有抗拒,只是把红锦囊贴身收好,不许任何人拿走。
医生查看她的手腕,重新换药。纱布拆开时,伤口露出来,皮肉翻着,血色暗淡。江清澜别过脸,过了片刻又逼自己看回去。
杨念一直很安静。
安静得像马蹄沟那座坟。
秦胤没有继续留在病房。
他走到走廊尽头,站在窗边。
窗外是医院后院,几个病人坐在长椅上晒太阳。有人推着轮椅经过,轮椅的轮子压过地砖缝,发出轻微的响声。
江清澜过了一会儿才出来。
她靠在墙边,闭了闭眼。
“秦先生。”
秦胤看向她。
江清澜低声道:“她会好吗?”
秦胤道:“不知道。”
江清澜似乎早料到这个答案。
她又问:“她还会死吗?”
秦胤看了一眼病房方向。
隔着门,他能听见杨念很轻的呼吸,也能听见医生低声交代注意事项。红锦囊贴在杨念胸口,纸张摩擦布料的声音微不可闻。
秦胤道:“今晚不会。”
江清澜长长吐出一口气。
这已经是她今天听到最好的答案。
两人在走廊里站了一会儿。
江清澜忽然道:“我以前觉得,只要把人从泥里拉出来,给她一份工作,给她体面,给她钱,就算救了她。”
秦胤没有说话。
江清澜看着病房门,声音很低:“现在才知道,泥有时候不在脚下,在心里。她走出来这么多年,马蹄沟的阴影,还在她身上。”
秦胤道:“人能离开地方,不一定能离开事。”
江清澜看了他一眼。
这句话不像安慰,却让她心里稍微稳了一些。
她低声道:“谢谢。”
秦胤道:“不用谢我。”
江清澜一怔。
秦胤看向病房。
“这次,没有鬼。”
这件事不算驱邪。
江清澜沉默片刻,忽然轻轻笑了笑。笑意很淡,眼眶却仍是红的。
“那就算我欠您一个人情,下次我准备一些好吃的。”
血雨原本趴在走廊墙边,听到好吃的,耳朵动了一下。
秦胤低头看它。
血雨又把眼睛闭上,装作没有听见。
江清澜终于有了一点真实的笑意。
很快,她重新收起情绪,开始安排后续的事。
杨念需要转入更安全的病房,需要心理医生长期介入,也需要有人守着。马蹄沟那边的资料要走正规渠道,不能让村里人提前销毁旧物。小杨的旧信、账本、红布针线,都要拍照封存。
这些事,秦胤不懂,也不管。
他只负责确认没有鬼。
下午时,杨念睡着了。
她睡得很浅,眉头仍紧紧皱着,手掌压在胸口的红锦囊上。江清澜坐在床边,替她掖了掖被角。
秦胤站在门口看了一眼,转身离开。
血雨跟上。
医院走廊外,阳光照得很亮。
秦胤走进电梯时,识海里传来秦广王的声音。
“世间恶鬼,多从人心里生。”
秦胤按下一楼。
“她母亲没变成鬼。”
秦广王沉默片刻。
“所以更苦。”
电梯缓缓下行。
秦胤没有再说话。
出了医院,云州街头车流如常。早餐摊还没收完,热油锅里滋啦作响,豆浆香气混着城市灰尘扑面而来。
人间很热闹。
热闹到足以盖过很多哭声。
血雨跟在秦胤脚边,忽然回头看了一眼医院大楼。
秦胤也停了一步。
病房窗口,窗帘被风轻轻吹动。
里面没有鬼。
只有一个女人,抱着母亲留给她的恨,暂时活过了今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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