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40章 血帝余烬

警报响起时，秦胤刚烧掉苦海送来的请柬。

黑色纸灰还落在地上。

病床旁，血冕哀恸忽然睁开独眸。

这柄刚刚进化的血色十字巨剑缓缓升起，暗红血晶内部出现一道道流动的血光。那些血光起初只在剑身深处游走，很快便顺着秦胤与刑器之间的联系，向他的魂魄涌去。

莉莉丝轻柔的笑声从剑中传出。

“主人。”

“喜欢我送你的礼物吗？”

秦胤双手上的鲜血权柄同时显露本相。

猩红手套覆盖十指与手腕，掌心刑纹一层层亮起。积存在其中的庞大血气终于完成沉淀，沿秦胤的双臂向上蔓延。

两股力量在他体内相遇。

一股来自血帝魂魄。

一股来自赤冠圣城积存千年的罪血。

秦胤胸口的绷带瞬间染红。

病床向下一沉，金属支架发出不堪重负的扭曲声。刚刚缝合的肩膀与腹部再次裂开，皮肉之下传出密集骨响。

血雨站了起来。

蔫土狗身形迅速膨胀，白色瞳孔里燃起幽蓝鬼火。它挡在病床与心喵儿之间，喉咙里发出低沉警告。

心喵儿抱着记录本，躲在血雨身后。

她探出半个脑袋，看了看秦胤，又看向正散发危险气息的血冕哀恸。

“这算礼物？”

莉莉丝笑道：“当然。”

心喵儿低头写了一行字。

“血族的送礼习惯有待核查。”

她刚写完，病床彻底塌了。

轰的一声，秦胤连同床垫一起落到地上。鲜血权柄自行牵引伤口中的血液，细密红线在皮肉间反复穿梭，将刚刚裂开的部分重新缝合。

可修复仅仅维持了几息。

下一股力量涌入，血肉再次崩裂。

秦胤靠坐在断裂的床头，脸上没有太多表情，呼吸却比平时沉重得多。

“停下。”他道。

血冕哀恸悬在半空，剑身微微倾斜。

“主人，我停不下来。”

莉莉丝的语气里带着一点无辜。

“我的魂已经被第二刑吞了，王庭的血也被那双手套收走。它们炼化完力量，自然会给你。”

“这不是我的意志。”

她停顿一下，声音里的笑意更明显。

“不过，能进入主人的身体，我确实很开心。”

秦胤抬起右手。

鲜血权柄的刑纹亮起。

血色巨剑中的笑声被强行压了回去。

病房外已经响起脚步声。

元伦第一个推门进来。

他身上仍穿着那件残破黑色制服，掌心被血矛刺穿的伤口只做过简单包扎，脸色比平时更加苍白。

一柄黑色战戟随他走入病房。

战戟没有指向秦胤。

戟锋始终对着血冕哀恸。

牛头与马面的高大虚影守在门外。

元伦看了一眼秦胤的伤势。

“那把剑做的？”

“反哺。”

“听起来不像好事。”

“暂时死不了。”

元伦点了点头。

“那便是好事。”

心喵儿从血雨身后走出来，仰头看向元伦。

“你们对好事的要求很低。”

元伦没有回答。

他走到病床旁边，伸手想扶秦胤起来。

秦胤握住他的手腕。

两个人接触的一瞬间，几块三生轮碎片从秦胤魂魄深处浮现。

轮片没有显露在现实中。

只有秦胤与元伦同时感知到了那阵轻微震动。

破碎的三生轮曾托着元伦的一线来生走出轮回。

如今元伦已经回来。

那些轮片也像认出了原本的主人，绕着第十殿神格缓慢转过一圈。

元伦低头看向秦胤抓着自己的手。

“怎么了？”

秦胤松开手。

“没事。”

他没有立刻提第十殿。

这里是总局医疗区，周围还有尚未平息的力量。三生轮也处在破碎状态，贸然将第十殿取出，只会再次伤及二人魂魄。

可刚才那一下震动已经足够清楚。

第十殿记得元伦。

元伦同样沉默了片刻。

他也感觉到了。

二人没有在病房里继续说这件事。

古尔越很快带人赶到。

几名医疗人员推着新的监测设备进入病房，看见断裂的病床和满地鲜血，动作都慢了半拍。

秦胤的伤才刚刚稳定两天。

如今看起来像又与血帝打了一场。

古尔越抬手压住病房。

一面无形炁墙覆盖四周，将秦胤不断提升的气息封在房间以内。

“血帝死后的力量开始反哺？”

“嗯。”

“能压下来吗？”

秦胤看向鲜血权柄。

“可以接住。”

古尔越没有劝他放弃。

八阶巅峰帝尊的积累极其庞大。莉莉丝的魂魄已经被阴司刑器炼化，赤冠圣城内的罪血也经过鲜血权柄筛选。

其中仍可能残留血帝的疯狂与血咒。

却不再是无法控制的外来污染。

“那就接着。”

古尔越向后退开半步。

“总局替你封住医疗区。”

秦胤闭上眼睛。

血冕哀恸缓缓靠近。

剑尖停在距离他心口半尺的位置。

暗红血光没有直接灌入肉身，而是先经过剑身中央的猩红独眸。莉莉丝残留在魂力里的欲望、疯狂与暴虐被剑中万千亡魂撕扯，只留下最纯粹的鬼气。

那股力量进入秦胤魂魄。

三生轮碎片自行转动。

轮片上裂纹密布，每一次旋转都会加重魂魄的痛苦，却依然将血帝残留的最后几道意志磨碎。

与此同时，鲜血权柄开始强化肉身。

手套抽取的不是无辜者鲜血。

全是莉莉丝本人的血，以及赤冠圣城中那些主动参与血祭、杀戮与战争的血族罪血。

血气涌入双臂。

骨骼接连断裂。

秦胤的十指先是向内弯曲，随后又被鲜血权柄一根根拉直。碎骨重新拼合，表面覆上一层暗红刑纹。

强化从手掌向上蔓延。

手臂。

肩膀。

胸腔。

脊椎。

秦胤背后的墙壁出现细小裂纹。

古尔越布下的炁墙也随之震动。

血雨守在秦胤身前，始终没有离开。它听见主人体内传出的每一声骨裂，爪下地面也被缓缓抓出几道痕迹。

心喵儿没有继续写记录。

她从身后虚握一下。

爪子回到身前时，多出了一条干净毛巾。

没人看见她究竟从哪里拿出来的。

她将毛巾放在秦胤手边，又悄悄退回血雨身后。

秦胤的气息越过六阶巅峰。

病房内的空气随之变沉。

七阶。

过去需要名门修士耗费上百年、甚至终生无法抵达的境界，在血帝死后的第三天，终于被秦胤跨了过去。

他的肉身仍在崩裂。

气息也没有停止上升。

七阶初期。

七阶中期。

七阶后期。

血冕哀恸中的血光逐渐变淡。

鲜血权柄上的刑纹也一层层沉入秦胤皮肤，不再显得刺目。

最后一股力量涌入魂魄。

秦胤的气息停在七阶巅峰。

没有继续向上。

莉莉丝自身的积累足以让他跨过一道大境界，却无法让他直接站到血帝原本的层次。

而且，血冕哀恸还需要保留足够力量维持进化后的剑身与剑魂。

鲜血权柄也没有将所有血气交给秦胤。

一部分血液永远留在手套刑纹中，成为第六刑今后的力量源头。

秦胤睁开双眼。

身上的伤仍然存在。

心口还在疼。

三生轮破碎留下的魂伤，也没有因境界提升而彻底消失。

阎罗代打烧掉的阳寿更不可能凭空恢复。

他只是比以前更强了。

常态七阶巅峰。

同时，也带着比以前更多的旧伤。

古尔越撤去炁墙。

医疗人员重新靠近，为秦胤检查伤口。

其中一人看了看彻底报废的病床，又看向秦胤。

“还需要换床吗？”

秦胤道：“不用。”

“你今晚睡哪里？”

“回剑南。”

古尔越皱眉。

“伤还没好。”

“龙州。”

秦胤看向元伦。

“先去青崖山。”

元伦也看向他。

“看墓？”

“嗯。”

“看完呢？”

“把一样东西还你。”

病房里安静片刻。

元伦知道他说的是什么。

“第十殿已经是你的。”

“那时你死了。”

“我现在也不算活人。”

秦胤看着他。

“你回来了。”

简单一句话。

没有商量余地。

元伦没有再拒绝。

“去墓前说。”

“嗯。”

两人的交谈结束得很快。

古尔越听见了，却没有插手。

第十殿原本就属于元伦。秦胤是在南海绝境中承接道统，为此斩杀敖狂，完成了元伦临死前最后的托付。

如今元伦从一线来生中归来。

是否归还，应该由他们自己决定。

病房重新安静下来以后，心喵儿从暗红邮袋里叼出几封信。

“龙州刚送来的。”

“还有一些写给元伦。”

元伦接过最上面一封。

没有拆。

心喵儿仰头看着他。

“你又不看？”

“到墓前看。”

“为什么一定要到墓前？”

“那里有另一个收件人。”

心喵儿想了片刻，明白了。

信是寄给活着的元伦。

墓里也躺着一个元伦。

她低头翻出自己的投递记录，在收件地址后面添了一行：

【龙州青崖山与元伦本人，均可签收】

血雨走到秦胤身边。

“我也去。”

“嗯。”

心喵儿立即开口：“我负责送信，也需要同行。”

秦胤看向她。

黑猫坐得端正，暗红邮袋挂在胸前，玫瑰金色眼睛里没有半点心虚。

“总局长期外务信使。”

“送信范围包括墓地、鬼域、边境和各州异管局。”

“住宿与交通由总局报销。”

秦胤问：“吃饭呢？”

“我可以自己找。”

心喵儿停顿一下。

“也可以报销。”

古尔越在旁边道：“总局报。”

秦胤点头。

“那便跟着吧。”

心喵儿的尾巴立即翘了起来。

她转过身，猫爪在身后虚虚一握。

再转回来时，爪子里已经多出几张登机证。

上面清楚写着秦胤、元伦，以及特殊随行目标血雨和心喵儿的名字。

医疗人员看得一愣。

“你什么时候办的？”

心喵儿露出十分乖巧的笑容。

“刚才。”

“总局还没安排飞机。”

“会安排的。”

古尔越看向几张手续齐全的登机证，也沉默了一瞬。

他最终拿出通讯器。

“给他们调一架运输机。”

心喵儿把登机证整齐收好。

眼睛稍稍弯了一下。

像一只早就知道结果的猫。

众人离开病房时，医疗区外的花坛忽然开了几朵栀子花。

季节还没到。

雪白花瓣却安静舒展，在风里散出很淡的香气。

一名穿浅绿色长裙的女子站在花坛旁。

她的长发间也生着几枚尚未完全开放的栀子花苞，手指轻轻按在泥土上。

女子看了一眼秦胤。

又低头看向他脚下。

“奇怪。”

秦胤停步。

“什么？”

“刚才有一股生寿之气想靠近你。”

女子收回手。

“可它没能进去。”

秦胤问：“有影响吗？”

“暂时没有。”

她想了想，又补充一句。

“你的命数和其他人不太一样。”

女子没有继续解释。

她自己也尚未看清那股生寿之气来自哪里，更不确定为何会在秦胤突破时出现。

古尔越介绍道：“总局草木与生机类顾问，栀虞。”

栀虞向秦胤轻轻点头。

“等我看清以后，再告诉你。”

“好。”

秦胤没有追问。

栀虞也没有跟上。

她重新蹲到花坛旁，望着那几朵提前开放的栀子。

一条有关人间生寿的线索，就这样安静留在了医疗区。

没有人急着在今天把它讲清。

秦胤、元伦、血雨与心喵儿继续向停机坪走去。

血冕哀恸悬在秦胤身侧。

独眸偷偷睁开，看向元伦。

莉莉丝很轻地哼了一声。

声音小得近乎听不见。

元伦还是听见了。

“她似乎不想跟我去。”

秦胤道：“不用管。”

“嗯。”

血冕哀恸又震了一下。

心喵儿悄悄掏出记录本。

她刚准备落笔，猩红独眸便转向了她。

心喵儿动作自然地把记录本放回身后。

爪子虚握。

本子消失。

她仰起头，向血冕哀恸露出一个无害的猫脸。

“我什么也没写。”

剑中安静下来。

心喵儿转过身，嘴角悄悄向上弯了一下。

她确实没写。

录音已经放进邮袋了。

秦胤没有注意到这点。

他正看向元伦。

第十殿的神格仍在他魂魄深处。

破碎三生轮也随着元伦靠近，发出极其微弱的震动。

那份临死前托付的力量，已经完成了它当初的使命。

敖狂死了。

南海龙族的血债也有了结果。

如今，是时候让第十殿重新回到它真正的主人身边。

运输机已经停在远处。

几人迎着午后的光向前走去。

没有新的大战。

没有迫在眉睫的任务。

他们此行只为去龙州看一座墓。

看完以后，让死去的人拿回属于他的东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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