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64章 元都督

秦胤抵达龙州时，元伦正在河边引魂。

前几日下过一场大雨。

山洪冲垮上游旧桥，一辆小客车落入河中。活人已经被龙州救援队救起，水下却还困着几道没能离开的残魂。

河岸拉着警戒线。

对普通人的说法是水流湍急，旧桥附近可能发生二次垮塌。

真正负责处理亡魂的龙州外勤都在下游。

元伦独自站在断桥旁。

他仍穿着那件黑色外套，身后停着一辆残破的古代青铜战车。两团幽蓝鬼火悬浮在车辕前方，拖着战车离开地面。

没有阴马。

也没有其他拉车之物。

两团鬼火便像战车的眼睛，照向浑浊河面。

元伦抬起战戟。

戟锋落向水面。

原本湍急的河流从中分开一条阴路，几道湿漉漉的魂影被鬼火从水底引出，茫然走向青铜战车。

一个中年男人。

一名老人。

还有一个抱着红色书包的女孩。

女孩走到车前，又回头望向河岸。

她死后不记得发生过什么，只隐约觉得自己还在等人。

元伦没有催促。

“你的家人已经获救。”

女孩抬头看他。

“妈妈呢？”

“在医院。”

“她受伤了吗？”

“伤得不重。”

女孩抱紧红书包。

“她会找我吗？”

“会。”

元伦看着她，话说得很完整。

“等她身体恢复，龙州局会安排人告诉她，你已经离开。她不会一直在河边等你。”

女孩似乎安心了一些。

她踏上青铜战车。

牛头与马面立在车辕两侧，没有显露狰狞本相，只化作两道高大朦胧的阴影，护住那些刚刚离水的亡魂。

元伦收回战戟。

两团鬼火牵引战车，沿河面上的阴路缓慢远去。

断桥附近的阴气随之消散。

元伦手中多出一缕极淡的阴司功德。

功德落入三生轮。

轮体边缘的一道细小裂纹缓慢合拢，恢复速度几乎微不可察。

积少成多。

如果他继续引渡亡魂、斩杀恶鬼，迟早能够把三生轮彻底修复。

河岸外传来一声龙吼。

狱铁孽龙穿过云层。

伤势尚未痊愈的黑铁龙躯只有十几丈长，秦胤站在龙首上。黑色镇抚军装显出本相，黑罴大氅在河风里轻轻展开。

血雨伏在龙背左侧。

心喵儿蹲在右边，嘴里还叼着那封由她亲自送到龙州的加急信。

血冕哀恸则悬浮在秦胤身旁。

元伦看见他们，收起战戟。

狱铁孽龙降到河岸。

秦胤走下龙首。

元伦看向他。

“你说今日来找我。”

“嗯。”

“什么事？”

秦胤没有立刻回答。

几名龙州外勤还在不远处清理现场。普通救援人员也尚未完全撤离，这里并不适合谈论阳寿与阴司。

“回龙州局再说。”

“好。”

元伦走向龙州局安排的车辆。

心喵儿从龙背跳下，把已经完成使命的加急信递给他。

“元先生，请签收。”

元伦接过笔。

“我已经看过信了。”

“看过也要签。”

元伦在签收单上写下名字。

心喵儿看过签名，确认没有问题，才把单据放到身后。

猫爪虚握。

签收单消失不见。

元伦看了一眼她身后。

“你到底放在哪里？”

“安全的地方。”

“具体呢？”

心喵儿露出可爱笑容。

“属于信使的行业机密。”

元伦没有再问。

与青黑蛟龙相比，他能更快接受有些事情不会得到答案。

众人回到龙州异管局时，已经接近中午。

元伦没有带秦胤去会议室。

他将人带进自己的临时办公室。

房间刚刚收拾出来，桌椅和文件柜都很新，墙面还没有挂任何装饰。只有窗边放着一只冷链泡沫箱，里面装着海州送来的海产。

青黑蛟龙趴在办公楼外。

庞大头颅从打开的窗户探进来，几乎挡住一半光线。

“都到了？”

“嗯。”元伦道。

“本蛟也听听。”

元伦没有赶它。

秦胤坐到桌边。

血雨走到他左侧趴下。腥风从黑罴大氅中浮出半身，安静立在他身后。

心喵儿则跳上窗台。

她看了看青黑蛟龙近在咫尺的脑袋，最后选择坐到另一边，免得蛟龙呼吸时把自己吹下去。

血冕哀恸悬在秦胤右侧。

莉莉丝的独眸始终看着元伦。

“主人和这名死人有话要谈。”

她轻柔开口。

“其他东西是不是应该先出去？”

青黑蛟龙眼神一沉。

“你说谁是东西？”

“谁回答，我便说谁。”

蛟龙鼻端喷出两股白气。

窗框当场结上一层水珠。

血冕哀恸的剑锋也缓慢抬起，暗红血光沿剑刃流动。莉莉丝显然很期待蛟龙继续开口。

秦胤道：“都安静。”

青黑蛟龙闭上嘴。

血冕哀恸也重新垂下剑锋。

莉莉丝轻声说道：“好的，主人。”

房间终于静下来。

元伦看向秦胤。

“现在可以说了。”

秦胤拉开军装衣襟，露出心口与肋下没有消退的暗紫尸斑。

元伦眼神微动。

他走到秦胤面前，手指按住尸斑边缘。

皮肉很冷。

没有正常鲜血流动，也没有受到鬼气和血术污染。那块肉只是单纯失去命数支撑，正在逐渐向真正的尸体转变。

元伦收回手。

“阳寿将尽？”

“嗯。”

“还剩多久？”

“至多一两年。”

青黑蛟龙原本伏在窗外。

听见这句话，它立即抬起头，庞大蛟首撞得窗框轻轻一震。

“多少？”

“一两年。”秦胤重复道。

他没有省略，也没有用模糊回答敷衍。

“如果秦广王再次出现，可能当场就死了。”

腥风低下头。

即使已经听过一次，再次从秦胤口中说出这个期限，她的魂体仍然轻轻晃动。

血雨没有动。

两只前爪却在地面缓缓收紧。

莉莉丝的独眸也不再看元伦。

她贴近秦胤肩侧，低声说道：“主人不会死。”

没有人回应她。

元伦站在秦胤面前，沉默了一会儿。

“寿田不行吗？”

“可以。”

“为什么不用？”

“我不接受凡人供养。”

“正常寿田余泽不会损害他们。”

“我知道。”

秦胤抬眼看向元伦。

“那些寿元留在人间。”

“我不想碰这份巨大的因果。”

元伦没有劝他改变决定。

秦胤若愿意接受香火与寿田供养，便不会专程来龙州。

“秦广王还有其他办法吗？”

“重开地府。”

“阴司重新运转以后，阴神可以积累阴德，获得阴寿。”

元伦看向悬在自己身后的三生轮。

轮体残破。

第十殿神格已经归位，殿主、刑器、战戟、战车与牛头马面也都在。

可他只能引渡几道亡魂。

没有鬼门。

没有阴城。

没有真正受到天地承认的地府入口。

这些名号仍然悬在人间，尚未连成一座可以运转的阴司。

“需要什么？”元伦问。

“地府根基。”

“十殿呢？”

“不必全部归位。”

秦胤说道：“秦广王只说，至少需要一处真正的地府入口，还要有能够运转的殿主、阴神与鬼差。”

元伦转身走到窗边。

青黑蛟龙没有催促。

心喵儿也没有拿出记录本。

房间安静了很长时间。

元伦最终回过头。

“那便加快。”

“嗯。”

“你现在有第一殿残魂。”

“还有第五殿和第六殿。”

“夜游神、日游神与黑雨镇旧部，也可以充当最初的阴神和鬼差。”

元伦一项项说得很清楚。

“如今缺的是地府根基，以及更多能够坐稳殿位的人。”

秦胤道：“所以我来找你。”

元伦点头。

“我知道了。”

没有愤怒。

也没有悲伤。

元伦得到消息以后，第一反应便是计算重开地府还缺什么。

这也是秦胤愿意亲自来龙州告诉他的原因。

元伦不会让他去接受不愿接受的寿田。

也不会用“先活下来”劝他走鹤龄观那条路。

秦胤既然选择重开地府，元伦便会替他找下一块根基。

办公室里的加密通讯器忽然亮起。

古尔越的影像出现在屏幕上。

“人齐了？”

“齐了。”元伦回答。

古尔越看向秦胤。

他的目光在尸斑位置停顿一瞬，显然已经从栀虞那里得知了部分情况。

“阳寿的事情，总局会继续寻找其他办法。”

“天材地宝、境外延寿法和地府碎片，都已经列入最高优先级情报。”

秦胤问：“找我有事？”

“今日不是找你。”

古尔越看向元伦。

“总局与龙州局已经通过了对你的新任命。”

元伦没有意外。

“什么职位？”

“龙州阴务都督。”

青黑蛟龙眼中多出一丝笑意。

这项任命由它与龙州局共同提出。

元伦如今重新承载第十殿，不适合继续担任普通外勤。他要处理的也不再只是单一案件，而是整个龙州的水鬼、亡魂、阴路与轮回异常。

龙州局长仍负责全州异管事务。

元伦则专管阴务。

遇见重大鬼患，他可以直接调动龙州外勤与水系妖族。涉及阴司法统和地府碎片的情报，也有权调阅最高密档。

“正式称呼，龙州阴务都督。”古尔越道。

“内部可简称龙州都督。”

“你是否接受？”

元伦回答道：“接受。”

古尔越点头。

“任命文件与装备已经送到办公室外。”

通讯结束。

房门很快被敲响。

两名龙州后勤人员推着装备箱进入。

箱中是一套黑色军装。

样式与秦胤的镇抚军装不同。

同样使用立领与收束腰身的剪裁，肩部却更加端正，袖口绣着暗银色水纹与轮回纹。胸前没有镇抚章，只有一枚圆形黑银都督徽。

军装旁边还放着一顶大檐军帽。

帽檐漆黑。

正面嵌着大夏军徽，下方则有一道象征第十殿的银色轮纹。

元伦拿起军帽。

心喵儿站在窗台上，盯着那枚圆形徽章看了一会儿。

“元都督。”

元伦看向她。

“嗯。”

心喵儿的眼睛慢慢弯起。

“这个称呼听起来很亲切。”

青黑蛟龙也咂摸了一遍。

“元都督。”

它的声音太沉，暂时听不出其他意思。

血雨却抬起头。

“圆嘟嘟？”

房间里安静了一瞬。

心喵儿迅速转过身。

两只前爪捂住嘴，肩膀轻轻发抖。

青黑蛟龙终于反应过来。

庞大头颅向旁边偏了一些，喉咙里传出压抑的低笑。

元伦看向血雨。

“是元伦的元。”

血雨道：“听起来一样。”

“意思不一样。”

“知道了，元都督。”

镇狱凶犬重新趴下。

它的称呼非常认真。

反而让心喵儿更难忍住笑。

秦胤看了一眼元伦手中的大檐帽。

“合适。”

元伦没有在意谐音。

他带着装备去了旁边房间。

几分钟后，重新推门进来。

黑色都督军装贴合身形。

大檐军帽戴得端正，大夏军徽位于眉心上方。帽檐遮住一部分苍白面容，使他本就冷淡的气质更加肃正。

三生轮悬在身后。

镇狱王戟握在右手。

两团幽蓝鬼火牵引一辆古代青铜战车，从房间阴影中缓缓显露。

第十殿第二刑，镇狱王戟。

第三刑，冥河渡舟。

战车并非真正行驶在人间地面。

它的车轮压过生死之间的阴路，能够接引亡魂，也可以载着元伦冲入鬼域。

牛头与马面立于车辕两侧。

同时向新任龙州都督低头。

心喵儿已经转回正面。

她从身后掏出一台相机。

“元都督，需要拍一张任职照片吗？”

“需要。”

“普通证件照，还是带刑器的全身照？”

“都拍。”

“龙州局结算？”

“嗯。”

心喵儿迅速开始工作。

元伦站到窗边。

军帽、战戟、三生轮与冥河渡舟全部入镜。青黑蛟龙原本想把头收回去，却被心喵儿叫住。

“龙州代表也要在。”

蛟龙只好伏在窗外。

咔嚓。

第一张照片完成。

心喵儿检查画面。

元伦站得笔直。

青黑蛟龙盘在窗外。

秦胤恰好位于画面边缘，身穿镇抚军装，却没有戴帽。黑罴大氅落在肩后，血雨伏在左侧，血冕哀恸则悬于右侧。

两套黑色军装。

一个披氅，不戴军帽。

一个不披大氅，大檐军帽永远端正。

心喵儿又拍了一张。

“很好。”

她看了看相机里的照片。

“以后别人一眼就能分清秦镇抚和元都督。”

元伦问：“照片什么时候给我？”

“修完以后。”

“需要修吗？”

“可以把脸稍微调圆一点。”

元伦看向她。

心喵儿立即露出无害笑容。

“开玩笑。”

她把相机放回身后。

元伦来到办公桌前，将都督徽按在桌面识别区域。

原本无权查看的几层密档随之开启。

龙州局近些年收集的地府碎片、阎罗承载者与境外鬼域情报，逐一出现在屏幕上。

元伦没有全部浏览。

他将搜索目标限定为：

【十殿阎罗】

档案很快筛出几份结果。

其中一份来自漠北草原。

几年前，龙州一支商队误入境外鬼域，曾在漠北游牧部落中看见一名自称五官王的男人。

对方承载阴司法统。

实力约为五阶。

在当地收拢了几个迷信鬼神的凡人部落，被奉为掌管眼、耳、口、鼻与心念的神明。

这些年，部落不断向他供奉牛羊、美酒和年轻女子。

五官王很少离开草原。

也拒绝与大夏异管局接触。

元伦翻到档案最后。

龙州局对其评价很简单。

【法统疑似为真】

【承载者沉溺供奉，不愿归国】

【暂未发现大规模杀戮，但存在以神权控制凡人部落的行为】

秦胤走到桌边。

“第几殿？”

元伦指向档案上的五官王称号。

“第四殿。”

秦胤看完档案。

“五阶。”

“与我同阶。”

元伦将文件下载到个人权限设备。

心喵儿问：“需要通知总局组织接触队伍吗？”

“不用。”

元伦戴正军帽。

“我先去。”

秦胤道：“我一起。”

“你留在大夏。”

元伦看向他肋下尸斑所在的位置。

“漠北情况不明。你刚到七阶巅峰，伤势也没有恢复。”

“这件事与龙州有关，我比你更适合出面。”

秦胤问：“如果他不回来？”

“先谈。”

“谈不拢呢？”

元伦握住镇狱王戟。

“三生轮会把他带回来。”

血冕哀恸的独眸睁开。

莉莉丝轻声说道：“主人，他准备一个人去打架。”

“我可以跟着他。”

元伦看向巨剑。

“我不带你。”

“你以为我想保护你？”

莉莉丝冷笑。

“如果你死在外面，主人会不高兴。”

秦胤道：“她留下。”

“嗯。”

元伦关闭档案。

他已经接受龙州都督任命。

第一件事，便是前往漠北寻找五官王。

目的并不只是带回一名阎罗承载者。

秦胤只剩一两年。

每多一殿归位，阴司重开的准备便能快上一分。

元伦没有把这句话说出来。

他整理好袖口，确认军帽端正，提起镇狱王戟走向门外。

冥河渡舟停在楼外阴影中。

两团幽蓝鬼火静静燃烧，已经将前往漠北的阴路照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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