灰河渡口封锁到第三天时,黑袍会的人到了。
一共三辆黑色越野车,车身没有任何标识,车顶却都插着一截黑烛。
烛火不高,烧出的却不是黑烟,而是一缕缕灰白色冷雾。
车刚停稳,最前方那辆的后门便被推开。
先下来的是伊利亚。
他肩头还缠着绷带,脸色比上次更白,手里的猎枪换了新的,枪管上多了一圈黑铁箍。
他站到路边,先看了一眼河谷,又看了一眼早已布好的警戒线,最后才抬头看向站在封锁区内的元伦和秦胤。
“白羽还在。”
他说得很慢。
“你们没有看错。”
元伦道:“你来得比我想得快。”
“因为我们也死了人。”
伊利亚侧身让开。
后方车门打开,一个穿黑袍的中年男人走了下来。
他身形高大,面容瘦削,鼻梁上压着一副单框眼镜,眼镜链却是黑银色的。
他胸前没有猎枪,只挂着一枚黑铁审判徽。
这人一出现,伊利亚便低头退到半步外。
“远东修院审判长,沃尔科夫。”
他看向元伦,开口就是一句大夏语。
“龙州阴务都督。”
元伦没有伸手。
“有事就说。”
沃尔科夫并不在意他的冷淡。
“昨夜灰河渡口,三名边境运输员魂魄失踪。”
“我们的人在外围留下黑烛钉阵,本意是追踪魂路。”
“结果白银天门出现,接走了魂。”
他说到这里,眼神明显沉了下去。
“黑烛阵被反向点燃,两个猎魔人受伤。”
秦胤靠在一旁,听到这里,淡淡问了一句。
“你们的人,为什么会在大夏边境布阵?”
沃尔科夫看向他。
“因为白羽先一步出现了。”
“我们怀疑,圣堂已经把手伸进了罗刹远东和大夏边境。”
“黑袍会不是来和你们抢魂的。”
伊利亚站在后面,嘴角动了动,像是想说什么,最后还是忍住了。
元伦看了伊利亚一眼。
“不是来抢魂,那是来做什么?”
沃尔科夫没有回避。
“来确认。”
“确认白银天门是否真的开始在东方开启。”
“确认你们所谓阴司,是否还能管住亡魂。”
“确认圣堂和黑袍会的边界,是否已经被人越过。”
秦胤道:“你们黑袍会,什么时候开始关心大夏亡魂归谁?”
沃尔科夫平静答道:“我们不关心。”
“但如果圣堂开始把东方亡魂都收走,那就不是你们一家的事了。”
这句话说完,现场安静了一瞬。
元伦抬起腕间万业寂灭珠。
一百零八颗墨黑菩提珠缓缓转动,灰黑业丝从珠隙间流出,像一圈圈细密的锁。
“所以你来找我,不是为了帮大夏。”
“也不是为了帮阴司。”
“你是怕圣堂先把罗刹远东吃掉。”
沃尔科夫没有否认。
“可以这么说。”
伊利亚微微低头。
他比任何人都更清楚,这种话从审判长口中说出来意味着什么。
黑袍会已经不是单纯的猎魔组织了。
他们在和圣堂合作。
也在防着圣堂。
甚至连自己都一起防着。
远处的河面忽然起风。
风声一转,便带上了一点极轻的钟鸣。
元伦抬头。
河雾上方,不知何时多了一片白光。
那白光很淡,却照得人眼睛发冷。
像有一扇看不见的门,正在缓慢打开。
血雨最先抬起头,喉咙里发出低低的警告声。
“来了。”
秦胤站直身体。
血冕哀恸也随之微微抬起剑锋,莉莉丝的声音变得很轻。
“主人,是那种味道。”
“很干净。”
“干净得让人不舒服。”
白光往下一坠。
灰河渡口上空,慢慢浮出一扇半透明的白银天门。
门后有花园,有白石长阶,有安静钟声,还有一片过分柔和的圣歌。
几道若有若无的人影,正顺着白阶往里走。
都是昨夜死去的边境运输员。
他们脸上带着安详的微笑。
像是真的终于回了家。
伊利亚盯着那几道魂影,呼吸明显重了一分。
“就是这个。”
“他们离开的时候,脸上也是这种表情。”
“但他们的名字,正在被洗掉。”
元伦看着白银天门,声音很冷。
“不是洗掉。”
“是改写。”
白银天门之中,传出一道温柔女声。
“亡者不该继续背负痛苦。”
“他们已经很累了。”
“请不要阻拦他们前往安宁。”
那声音没有半点敌意,甚至带着极真切的慈悲。
可正因为如此,才更让人脊背发寒。
沃尔科夫脸色变了。
“圣堂执礼者。”
他低声道:“不是投影,是圣谕回声。”
秦胤问:“能拦吗?”
沃尔科夫没有立刻回答。
因为白银天门已经开始继续下压。
门内圣歌更清晰了些。
一条白色光路从天门底部延伸出来,正要贴上河面。
一旦接上,昨夜那三道魂就会彻底离开阴路。
元伦抬手,三生轮横空转动。
残破轮影先一步压向河面,硬生生截住那条白光魂路。
“冥河渡舟。”
一声轻喝。
青铜战车从阴影中轰然驶出。
两团幽蓝鬼火瞬间亮起,照得河谷边缘阴风四起。
牛头与马面立在车辕两侧,锁链横空一甩,直接将半截白光魂路扯断。
白银天门轻轻一震。
门后的圣歌顿住了。
那道温柔女声随即低了一分。
“阴司残响?”
元伦握住镇狱王戟,站上战车前端。
“亡魂归路,不由你接。”
白银天门沉默了一瞬。
随后,河面上的白光开始增亮。
伊利亚骤然抬手。
“黑烛阵,起!”
三名黑袍猎魔人立刻各自取出黑烛,插入河岸。
黑烛一落地,便有黑色火线在地面蔓延,迅速连成一个半圆。
黑袍会的意图很明显。
他们要先把白银天门封住。
哪怕只是暂时封住,也不能让圣堂把魂带走。
但那黑烛阵刚起,伊利亚便又补了一句。
“阵内魂影,暂不归还。”
秦胤目光微沉。
“你们连阴司也想拦?”
伊利亚没有看他。
“我们只是不信你们能把事情处理干净。”
“这些魂,一旦回到阴司,谁知道会落到谁手里?”
元伦刚要开口,白银天门内又传出一句更轻的声音。
“你们都误会了。”
“他们不是被带走。”
“他们是被接回。”
这一次,说话的人似乎近了很多。
白光里,隐约能看见一道高挑的女性轮廓。
三对羽翼微微展开,圣洁得近乎没有一丝阴影。
她没有真正踏出天门。
只是隔着白光,安静望向河岸。
“东方的孩子们,已经在迷路中太久了。”
“罗刹的孩子也是。”
“黑暗会让他们更痛苦。”
“所以,跟我走吧。”
黑袍会的人脸色都变了。
伊利亚握紧猎枪。
“她在扩大魂路。”
沃尔科夫冷声道:“黑烛阵顶不住多久。”
“都让开。”
黑袍猎魔人和大夏异管局的人本该是敌对关系。
可这一刻,谁都没有先动手。
因为更前方的白银天门已经开始吞魂。
那三名边境运输员的魂影,被白光拉得越来越长,已经快要踏进门内。
元伦抬起左腕。
万业寂灭珠中,数颗墨黑菩提珠骤然飞出。
一颗贴眼,一颗贴耳,一颗贴眉心。
珠光落下的瞬间,三道魂影齐齐一震,脸上的笑意散了些,眼底重新浮出茫然和迟疑。
那是一种很轻的挣扎。
像是刚从梦里醒来。
白光里的女性声音第一次有了波动。
“你在唤醒他们的痛苦。”
元伦道:“我在还他们选择的权力。”
秦胤看向那扇白银天门,眼底没有半分温度。
“要合作,就快一点。”
沃尔科夫沉声道:“你要怎么做?”
“先关门,再断路。”
元伦说完,镇狱王戟已然斩下。
戟锋不是劈向魂影,而是劈向黑烛阵与白光魂路之间那一线最脆的连接。
秦胤几乎同时出手。
血冕哀恸横空钉下,直接压在白光魂路中央。
莉莉丝独眸冷冷睁开。
“主人说了,别乱带走他的东西。”
白光被硬生生钉住了一息。
就是这一息,黑袍会三名猎魔人同时引爆黑烛。
黑色火线向内一卷,将白银魂路彻底截断。
白银天门剧烈一震。
门后的圣歌急促了些。
伊利亚抬枪,对着白光里那道女性轮廓连开三枪。
砰!砰!砰!
圣银弹丸穿过门缝,撞上白光,却只溅起三点细碎银屑。
那轮廓没有退。
只是轻轻抬起手。
“你们不该阻止安宁。”
下一刻,河面上的白光骤然收束,变成一根细长的白羽。
白羽破空,直刺元伦眉心。
元伦没有躲。
三生轮猛然逆转。
白羽撞进轮影,像泥牛入海,瞬间被扯出一道发白的残响。
万业寂灭珠同时大亮。
百业囚笼自元伦腕间散开,一百零八颗墨黑菩提珠环成大阵,直接罩向白银天门。
白光与黑业在空中剧烈绞杀。
黑袍会的人脸色都变了。
因为他们第一次看见,黑烛阵居然能和大夏阴司道统并肩压住圣堂。
而更让他们心惊的是,元伦并没有借机吞掉那三道魂。
他只是站在阴路上,把魂影稳稳护住,等他们自己做出选择。
其中一个中年男人的魂影突然抬起头,嘴唇发颤。
“我……我还记得我女儿。”
白光一震。
温柔女声再度响起。
“你会忘掉痛苦。”
男人的魂影却摇了摇头。
“不。”
“我想先记得我是谁。”
这一句话落下,白银天门上的光明显暗了一瞬。
元伦低头,看着那三道魂影。
“记住。”
“你们现在还没有去处。”
“要回去,就回阴司。”
“要留下,就等真相。”
三道魂影终于不再向白银天门走。
而是慢慢转身,朝着冥河渡舟的方向靠近。
白银天门内,那道女性身影静静看着这一幕。
没有愤怒。
也没有杀意。
只有一种很深的怜悯。
“你们会更痛苦的。”
她轻声说。
“痛苦不是终点。”
秦胤抬头看着她,声音很淡。
“可也不是你能替他们抹掉的东西。”
白光沉默片刻。
随后,天门缓缓合拢。
河面上的白羽也一片片散去。
只剩一缕极轻的圣歌,仍在灰河上空回荡。
黑袍会的人都没有立刻收阵。
沃尔科夫盯着那扇消失的天门,许久才开口。
“不是幻术。”
“也不是普通圣术。”
元伦收回镇狱王戟。
“你们早就知道圣堂会来?”
沃尔科夫没有正面回答,只是看向伊利亚。
伊利亚沉默了一下,低声道:“我们只知道远东修院里,最近多了一座白银教堂。”
“教堂里有六翼圣像。”
“圣像会流泪。”
“他们说,那是慈爱。”
秦胤道:“那是什么?”
伊利亚抬起头,第一次没有躲闪。
“我不知道。”
“但我知道,那东西不是来帮我们的。”
沃尔科夫闭了闭眼。
“圣堂想借黑袍会的黑烛阵,把东方亡魂先拦在边境。”
“等他们被安抚、被洗礼、被写进圣堂名册,阴司就再也接不回去了。”
元伦看着他。
“所以你们黑袍会,是在和圣堂合作?”
沃尔科夫冷冷道:“是暂时合作。”
“我们只是不想先被吃掉。”
沃尔科夫看了他一眼,没有否认。
“远东需要边界。”
“魂路也需要边界。”
“如果阴司真的回来,我们会重新考虑。”
这句话说得很直。
也很难听。
元伦没有说什么。
他转身登上冥河渡舟。
那三道被救下来的魂影,也随之踏上青铜战车,安静坐在车辕后方。
牛头与马面低头护住他们。
伊利亚看着这一幕,忽然道:“你真的要把他们送回东方的地狱?”
元伦回头看他。
“当然。”
“他们不是你们的证据。”
“也不是圣堂的财产。”
“他们是大夏的亡魂。”
伊利亚一怔。
这句话说完,冥河渡舟已经开始后退。
黑袍会的人站在原地,没有拦。
沃尔科夫看着青铜战车驶入阴路,忽然低声说了一句。
“元伦。”
元伦停住。
“什么事?”
“圣堂不是只有一座白银天门。”
沃尔科夫盯着河面尽头,声音很低。
“远东修院里那座六翼圣像,已经醒了。”
“她在看东方。”
“而且,她不是冲你来的。”
元伦没有追问。
因为他知道,真正的答案,已经在刚才那扇白银天门后露过一角了。
那不是黑袍会能单独对付的东西。
也不是大夏境内某一州能独自扛住的东西。
冥河渡舟远去之后,灰河渡口只剩黑烛残火和风声。
沃尔科夫收起审判徽,转身对伊利亚道:
“回修院。”
伊利亚问:“不追了?”
沃尔科夫沉默了一会儿。
“追不回来了。”
“而且,我们得先弄清楚一件事。”
“圣堂为什么要先从大夏下手。”
河谷尽头,白光彻底散尽。
只有一片很轻的羽毛,落在封锁线外,被风吹得翻了个身。
像是某种极温柔的邀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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