暖金色的光芒从母体表面不断地涌出来,均匀地铺满了整片麦地。
那一层光不刺眼,反而带着一种极其柔软的、像被磨砂玻璃过滤过的温暖,落在所有东西的轮廓边缘上都镀上了一层薄薄的绒毛状金色。
小姑娘坐在姜暮烟的手臂上,两条小腿晃荡着,暖金色的光把她鹅黄色外套的帽子边缘照出了一圈发亮的轮廓,像一小圈被点亮的灯丝。
大白菜比小不点还大,姜暮烟把她往上颠了颠调整了一下抱姿,那得长多久才能长那么大。不过没问题,等母体的能量场彻底稳定下来之后,这颗星球的地表温度会逐渐上升到适合大面积耕作的区间。到那时候,麦地旁边那片冻原就可以翻出来了,不止种白菜——
还能种什么?小姑娘从她肩膀上把脸抬起来,下巴搁在她肩头暖暖地压着,两只眼睛被金光照得像两粒亮晶晶的糖。
能种的多了。麦子、稻子、玉米、土豆、红薯。豆角、黄瓜、西红柿、茄子。还有果树。苹果树、梨树、桃树、杏树。你吃过苹果吗?
小姑娘的手在姜暮烟肩头攥紧了一瞬。她的嘴角微微抿了一下,目光从面前那颗旋转的母体上挪开了,落向远处的天空。
灰白色的云层正在暖金色光芒的照射下缓慢地变薄,边沿露出一线浅淡的蓝色——那颗星球已经很多很多年没有出现过蓝色的天空了。
她看着那一线蓝看了几秒钟,然后摇了摇头。没有。我听过苹果这个名字。画册上有一页画了苹果,红红的、圆圆的。老爷爷说那个东西很甜很甜。但是他也没吃过。她抬起眼睛看着姜暮烟,姐姐,你吃过吗?
姜暮烟把她从手臂上放下来让她站在麦地边的土垄上。
她自己蹲下来,从空间里一探手——精神力从物资区冷藏格的最上层轻轻勾出了一样东西。
那颗苹果在空间里被保存得很好,表皮是均匀的深红色,上面有细碎的浅黄色小点分布,柄部还带着一小截纤细的果梗和一片干枯了但没掉落的叶子。
它在空间冷藏格放置了太久,表皮微微沁着一层凉凉的薄霜,在暖金色光线里泛着一层晶莹的水光。
她把那颗苹果托在掌心里,伸到小姑娘面前。
尝尝。她说。这是苹果。
小姑娘低头看着面前那颗红彤彤的圆果子。
它比她的拳头略小一圈,皮上的那些细碎黄点在光线下反着金亮亮的细芒,像无数粒极细的金属屑被撒进了那层深红色的表皮里。
她把两只手拢在一起伸出来,像接一件易碎品一样接过了那颗苹果。
它落在她掌心里的重量比她想象的更轻一些,但那种凉意——那种从果皮里散发出来的、带着清冽果香的凉意——通过她的掌心渗进了她的血液里。
她把那颗苹果举到了自己鼻子前面。果皮的表面带着一层极薄的清霜,在暖金色的光芒下缓慢地融化着。她把鼻子凑过去,轻轻地、小心翼翼地吸了一口气。
她吸完那口气之后整个人停住了。像被什么东西按住了暂停键。她的眼睫微微颤动着,瞳孔在那层清冽的果香侵入鼻腔的一瞬间微微扩大了一圈。
那气味里有一种她从来没有闻到过的东西——她说不上那是什么,它不是白菜那种清甜带土腥的绿植气,不是麦子那种干燥的草谷香,不是辣椒那种冲人的辛辣。
它是圆的。她脑子里忽然蹦出了这个词。
圆润的、饱满的、温暖的、甜的。那气味像一颗圆球一样完整地撞进了她的鼻腔,没有棱角,没有尖锐的边,只有一种浑圆的、饱满的、让人忍不住想再吸一口的诱惑。
好香啊。她说。她说这三个字的时候声音比平时更轻,像怕说重了会把那股香气吓跑。
她把那颗苹果从鼻尖前移开了一点,翻过来看了看它的底部——底部有一圈浅浅的凹痕,像被什么东西轻轻按了一下。
她又把它翻回正面,端详着那层深红色的表皮在光芒中反射出来的晶亮光泽。然后她把它慢慢送到嘴边,张开嘴,小心地咬了一小口。
那一小口咬下去的时候果皮在她齿间发出了一声极其清脆的咔嚓声。
果肉被咬破的瞬间涌出的汁水迅速占满了她的舌面和口腔内侧壁,那股清冽的甜味像一条细线一样从舌尖一路拉伸到咽喉深处,然后化开成了一整片。
她的嘴还保持着张开的姿势,含着那一口没有咽下去。
她的眼睛睁大了,瞳孔里的光影在那一瞬间出现了极其微妙的变动——像一层雾被拨开了,露出了下面的光。
她含了大约四五秒钟,然后慢慢地、带着一种依依不舍的节奏把那一口苹果咽了下去。果肉经过食道时的触感是顺滑而清凉的,像一条小小的、甜的溪流从她的喉咙深处滑过。
她咽完之后低头看着手里那颗被咬了一口的苹果。断口处的果肉是淡黄色的,表面渗出一层薄薄的水光,在暖金色的光芒中亮晶晶的。她又低头闻了闻断口处散发出来的更浓郁的气息,然后抬起头来看向姜暮烟。
姐姐。她的声音里有一层极薄的、像纸片一样微微颤着的东西。它是甜的。
姜暮烟蹲在她面前,手撑着膝盖。苹果本来就是甜的。你以后再吃到的苹果也会是这个味道。以后你可以在咱们地里种一棵苹果树,等它长大了结果了,你每天都能摘到甜的苹果吃。
小姑娘低头看着手里那颗咬了一口的苹果。她的拇指指腹在断口的边缘来回轻轻蹭着,沾上了一点淡黄色的果汁。
她把它举到鼻子前面又闻了一次,然后她忽然做了一件事——她没有把苹果再咬一口,而是把它小心翼翼地捧在手心里,转过身去,朝通道入口的方向跑了几步。她站在通道口,朝里面喊了一声:老爷爷!鹰隼眼叔叔!驼背哥哥!疤脸姨!你们快来!姐姐有一个苹果!甜的那种!
通道里猛地响起了一阵凌乱的脚步声。驼背男第一个冲出来的,他手里还攥着一把正在洗的萝卜缨,水珠顺着他的手腕滴在雪地上砸出一排细小的浅坑。
鹰隼眼大步从后面跟出来,靴子踏在台阶上发出嘭嘭的闷响。老头走得很急但他腿脚受限,落在人群后面,被林远搀着胳膊跟上来了。
疤脸女人从通道里探出半身来看了看,确认了没有危险之后才慢慢走出来,手里牵着小男孩。所有的目光都汇到了小姑娘手里捧着的那颗苹果上。
小姑娘把苹果举高了。你们看!苹果!姐姐给的!她把苹果缺口的那一面朝向大家,断口处淡黄色的果肉在光芒中渗着一层晶莹的汁水。那一小圈汁水在地表反射的光线下折射出细碎的光点,像一小片被镶在果肉里的碎水晶。
老头的目光落在那一圈断口果肉上时,他的步伐极其细微地顿了一下。
那颗苹果在灰白色和暖金色交织的晨光中安静地躺在一只小小的手心里,断口边缘的果皮微微卷着一丝弧度,像一扇被推开了一半的窗。
他没有立刻说话,但林远搀着他的那只手感觉到老头的胳膊肘微微一沉,是他把重心往林远那边多移了一点。
鹰隼眼蹲了下来。他蹲在小姑娘面前平视着她手里那颗苹果,目光仔细地从它深红色的表皮上滑过一遍。给我闻一下。他说。
小姑娘把苹果递到他鼻子前面,他低头凑上去闻了一下,那一吸之后他的肩膀很明显地松了一度,像一颗被拧了很久的螺丝帽终于松了一圈。
我娘以前种过苹果。他说。声音不高不低,跟平时说话的语调差不多,但他那句说出来的时候,尾音比平时短了半截,像被剪断的线头从布料边缘缩回去了。
驼背男蹲在鹰隼眼旁边,伸出一根手指碰了一下苹果表皮上那层清霜融化留下的湿润感。碰完之后他把那根手指缩回来放在舌尖上轻轻舔了一下,尝到的是一丝清甜果味和冰霜融水的混合余韵,他的表情瞬间变得丰富了起来。……这比画册上画的还好看。
画册上的苹果是画的。姜暮烟在旁边说,这个是长出来的。等土地解冻了,咱们自己也能种。
疤脸女人牵着慢慢靠近了人群。她没有靠到最前面,就站在人群外围,目光越过鹰隼眼的肩膀落在那颗苹果上。
她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牵着的小男孩——小男孩正仰着头好奇地看着前面那一圈大人围着的那个小红点——然后疤脸女人把目光重新抬起来,嘴唇微微动了一下,像在无声地品着什么。
林远站在老头身后半步的位置。他的右眼聚焦在那颗苹果的断口处,左眼上的纱布已经换成了最薄的一层半透明覆膜了,几乎能透过去看到底下那只正在恢复中的浅色虹膜。
他看着那颗苹果的断口在暖金色光芒中渗出的那一层水光,看了很久,久到其他人已经开始围成一圈轮流闻那颗苹果的香气了,他才慢慢把目光移开,垂下来看着自己脚前的地面。
他什么都没有说,但他站着的姿势跟一个多小时前比有了变化——肩线更平了,下巴抬了一点点,像一个人在把某样一直压着的东西重新拎起来摆正了。
小姑娘绕着人群走了一圈,把苹果举到每个人鼻子前面让他们闻了一遍。
老头闻的时候闭了闭眼。鹰隼眼闻完深深吸了一口气又缓缓吐出来,像要把那股香气在肺里多存一阵。驼背男闻了三次。
疤脸女人只轻轻嗅了一下就微微点头了。林远闻的时候他的左眼在那层薄透覆膜后面动了一下,右眼的虹膜色泽在那短暂的时间里比平时更深了一些。
最后小姑娘把那颗苹果小心翼翼地放回了姜暮烟的手心里。姐姐你咬一口。
你还没吃完呢。
你先咬一口。我想让你也尝尝这个苹果。你给了我们这么多东西——小姑娘顿了一下,她在组织语言的时候眉头微微皱着,像在努力从自己有限的词汇里翻找一种够用的表达方式,——这个苹果是甜的。你也应该尝到。她说完了之后两只手依然悬在苹果下方接着,像怕它掉下来,又像在坚持自己的主张。
姜暮烟低头看着掌心里那颗被咬了一小口的苹果。
断口的果肉边缘已经微微氧化,变成了浅浅的淡褐色,但渗出来的汁水还在光线中反着晶莹的光。
她低下头,在那颗苹果完好的另一面咬了一口。咔嚓。
果皮在她齿间裂开的声音清脆而短促,果汁在舌尖上铺开的时候那股清冽的甜味混着极淡的果酸一起涌出来,像一条小小的河流冲刷过她的整个口腔。她嚼了两下咽下去了。
嗯。甜的。她说。
小姑娘这时候才伸手把那颗苹果接了回来,低头在缺口处又啃了一小口。她嚼着嚼着忽然笑了起来,笑得那双缺了门牙的豁口在晨光中明晃晃地亮着。姐姐你也吃到甜的了!她含着苹果含含糊糊地说着,嘴角还沾着一小块没有咽干净的浅黄色果肉。
姜暮烟没有回答。她伸手把小姑娘嘴角沾的那一小块果肉轻轻蹭掉了,指腹在她苹果汁润过的嘴唇上擦过一瞬。
小姑娘被她擦嘴角的动作逗得把眼睛眯成了两道弯弯的弧线,整个人缩着脖子咯咯笑起来。她笑的时候那颗苹果在她手里攥得稳稳的,果皮在暖金色的光芒中泛着温润的光。
她身后那颗母体结晶还在缓慢地旋转着,把一圈一圈暖金色的光纹投射到她脚边的雪地上。
那些光纹像一圈圈扩展开来的涟漪,所过之处雪地表面浮起一层极薄的、融化了又凝住的透明水膜。所有的冰雪在那层金光的持续辐射下正在以不可逆转的速度变得薄了、亮了、软了。
老头的目光从苹果上挪开,落在脚下那片正在缓慢融化的雪面上。
他看着那些水膜在雪层表面汇聚成一条条细密的水线向低处流淌,在冻土表面渗进去留下一圈一圈深色的湿印。
他蹲下来用手指触了一下那片湿润的冻土表层——指尖按下去的时候泥土微微下陷了一点,软了,不再是之前那种硬邦邦的冰壳状了。化了。他说。声音里带着一种极细的、像一根弦被拨到了某个特定频率时才会发出的颤音。开始化了。
所有人在那一刻都低头看了看自己的脚底。他们脚下的雪层确实在变薄,边缘处的冰晶正在以肉眼极其缓慢但明确的方式退化成水珠。空气里多了一层原本没有的湿意,像一口被捂了很久的锅终于揭开了盖。
姜暮烟把目光从地面上收回来。
她抬头望向远处的地平线——在暖金色光芒持续辐射的方向上,那是一大片广袤的冻原正在以一种极其缓慢但不可逆的方式从冰雪中释放出来,深褐色的地表在冰层消退之后逐渐露出了土石原本的色泽和纹理。
那片冻原的尽头已经能看到一些微小的、刚刚破土的绿点了。不知道是种子还是地热缝隙里残存的草根感应到了母体的能量,在雪水渗入土壤的第一时间就开始试探着伸出地面。
那些绿点极小极弱,但密密麻麻地布满了整片正在融化的地表,像一幅灰色的画布上被一只极细的笔头点上了成千上万个绿色的点。
姜暮烟站在麦地中央的暖金色光芒中,看着那些从四面八方逐渐浮现出来的绿色。小姑娘靠在她腿边,一手拿着那颗被她小心捧着的苹果,另一只手攥着她的羽绒服下摆。
远处是逐渐褪去冰壳的大地和正在复苏的生机,近处是围在菜地边上那群被暖光镀上了一层金色轮廓的人影和静静蹲守在环形防线上的雪怪们排成弧线的蓝白光。
系统,她在脑海里轻声说,这颗星球活过来了。
系统安静了片刻。然后它的声音响起来,带着一层极淡的电流音和一种她很少听到的温度。嗯。活过来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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