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天下午,姜暮烟把林远叫到了麦地边上。母体的暖金色光芒在午后变得更柔和了一些,像一盏被调低了功率的巨型灯,均匀地覆盖着麦地和周围正在融化的冻原。
林远从通道里慢慢走出来,左眼上那层覆膜已经完全透明了,露出底下虹膜清晰而透亮的浅色轮廓。他的视力恢复得比他预想的还好。
他站在她面前的时候,两只眼睛同时看着她的脸——那只恢复中的左眼聚焦速度比右眼慢了一拍,但已经对得上了,能同时把她的表情和周围的光影叠加成一个完整的立体画面。
你接下来几天就待在这儿。姜暮烟指了指麦地中央土垄旁边那一小片已经化了雪、露出深褐色泥土的空地。不用干重活。你就在这片区域待着,天气好的时候走出来晒晒太阳,转转看看麦子长势,偶尔拔拔杂草——就这些。但你要确保每天至少在这块地上待满六个钟头。
林远的右眼眨了一下,左眼跟着眨了一下,两边的节奏慢慢同步了。……就在这站着?
不站着也行。坐着、蹲着、遛弯、你带个矮凳过来坐着看麦子都行。重点是你要在这块地的范围内待着。
林远低头看了看脚下那片泥土。褐色的表层湿润松软,表面有零星几根刚冒头的细草芽尖正在小心翼翼地探出地面。
他弯下腰用手指轻轻拨了一下其中一根草芽的尖端,指腹触到那根细芽的时候,芽尖微微颤了一下像在回应当中的回应。
他直起腰来的时候似乎理解了她的用意,但没有点破,只是用一种带着我懂了你不用多说意味的目光看了她一眼,然后微微点了一下头。行。我待着。
系统在姜暮烟脑海里发出了一声带电流音的轻笑。你这是一点机会也不想放过。气运之子放田里,加那么多buff,这跟往灶膛里多加了一把上好的干柴有什么区别。
你不懂。姜暮烟转身往通道方向走了几步,又回头看了林远一眼。
他已经蹲在了那片地上,正在伸手拨弄另一株草芽,他的背影落在暖金色光芒里看起来比之前扎实了一些,肩膀的线条不再是那种随时可能被风吹折的薄薄一片了。
这叫知人善用。合适的人放到合适的位置上产生最合适的价值。该用的时候不用,那不是浪费机遇吗?
你直接说把他当挂件贴在田里不就完了。
挂件怎么了。挂件也有挂件的尊严。她走进通道之前又看了一眼林远的方向,再说了他自己也乐意。你看到他蹲下去摸那株草芽的时候嘴角是翘着的没?
系统沉默了一拍。……看到了。
那就行了。他在这片地上待着比他当年在雪地里漫无目的地走十年有意义得多。
接下来的几天,变化来得比任何人预想的都快。
第一天只是细微的温差变化——站在麦地中央感觉脚底不再是那种冻得发麻的冰冷触感,取而代之的是一种像春天地面刚从厚棉被里醒过来的暖意。
第二天姜暮烟早晨出门的时候发现气密门边缘结着的那层常年不化的霜花厚度从一指半缩减到了不到一厘米,门缝里渗进来的冷风也变软了,像刀锋被磨钝了一层。
第三天中午她走出通道的时候第一次没有把羽绒服的帽子压到最低,而是任由帽子搭在肩头露着后脑勺站了大概十分钟,那十分钟里她的耳朵尖没有被冻得发红。
地面上的积雪在连续几天的时间内肉眼可见地在消融,从厚实的半米深逐步缩减到一掌厚,再缩减到薄薄的一层浮雪,像一层被洗淡了的白色油漆正在从地表的画布上被慢慢褪去。
麦地周围那片冻原已经彻底变了模样。雪层退去后露出的深褐色地表上密密麻麻地冒出了新绿,最开始是零星的草芽,到第三天傍晚已经连成了大片的嫩绿绒毯。
那些地热缝隙里的紫色小花从原来的一丛扩大成了整片地表的点缀,像有人把一把紫色的碎纸屑均匀地撒在了绿色的画布上。
雪怪们蹲守的位置也变了——它们的脚爪下面那些冰层已经彻底融成了湿润的泥土,老雪怪蹲在泥地上,甲壳底部沾了一圈深褐色的泥印子,但它的姿态看起来比之前任何时候都更松弛。
第四天中午,姜暮烟站在麦地中央面朝太阳的位置站着,把羽绒服的拉链拉开了一小截,让冷风直接接触到了领口下方的皮肤。
那股风扑在她锁骨上的时候没有像过去那样刀子似的割人,而是一种带着湿意的、凉但不刺骨的感觉。她从空间里取出一只温度计蹲在地上插进了表土层。
水银柱在零下二十五度的刻度线上停住了。比冰期最高温的零下五十五度回升了整整三十度。
她把温度计从土里拔起来凑到眼前看了看刻度,然后把目光投向了更远的地平线。
远处那片冻原的融雪已经露出了大片大片深色的地表,那些地表上覆盖着枯黄色的残草和从冻土层中解封的古老苔藓,在金色光芒的持续辐射下正在从休眠状态中缓慢地恢复生机。
空气中飘浮着一股泥土和草根解冻后释放出的潮湿气息,那种气味跟冰期雪原那种干燥冰冷、没有生命痕迹的白味截然不同。暖金色光芒下的冻原正在一寸一寸地变成——不那么冻了。
系统。姜暮烟把温度计收进空间里。你有没有发现一件事。这里的温度在持续升温。以麦地为中心,以每天大约五六度的速率在往上走。地表温度从零下五十五度升到了零下二十五度,这才四天。
系统沉默了一瞬,然后发出了一声极其坦诚的、毫无修饰的感叹:卧槽。这是冰雪世界要结束了吗?
差不多。母体对接完成之后终端系统的能量输出正在全功率释放,整颗星球的地热网络被重新激活了。地表温度回升是整体性的大趋势——不是只有麦地这一片在回暖,是整颗星球都在同步回暖。只不过麦地在终端正上方,是回暖最快的区域。
所以如果这个速率保持下去——
最多半个月到一个月,麦地周边白天的地表温度就能达到零度以上。再过一段时间还会继续上升,可能升到零上十度、十五度、二十度——我不知道母体预设的最终稳态温度是多少,但如果它是要让这颗星球恢复到冰期前第二轮文明时期的气候条件——
那最终稳态温度可能在零上十到二十度之间。系统接过她的话,这个区间对作物来说很合适。但如果在升温过程中出现超调——
万一它持续上升冲过了头,进入极热模式——
两人沉默了一拍。然后姜暮烟从地上弹了起来,动作里带了一种发现了紧急任务才有的那种紧凑感。我得在温度继续上升之前,多搞一些干净的冰雪存起来。
你要存冰雪?系统的声音里那层疑惑中带着认可,你是说万一后面温度冲太高了,你手里有储备冰雪可以降温?
对。空间里的冰雪区虽然已经存了一大片了,但那都是从北极区域收的。普通雪原的冰雪和冰川区的冰雪成分不一样,冰川区的更致密、融化速率更慢,用来做长期降温储备比普通的松散雪层好使。而且——她转身朝着麦地外侧那片冰川的方向望了一眼,那是母体冰壳剥落后散落在原地的碎冰堆积区,——现在不远就有现成的冰川碎块。母体剥落下来的那些冰壳,还堆在原地没化完呢。
你要去收那些冰?
收。越多越好。万一以后这颗星球进入了持续高温期,我手上有冰川碎块就可以在空间里维持低温环境、给菜地降温、造人工冰窖存东西。她把羽绒服的拉链一拉到底重新合上了,帽子扣紧,深吸了一口那股正在变得温润的空气,走了。趁那些碎冰还没化完,把它们全装进去。
她大步走出了麦地。从这到母体碎冰堆积区大约有八百米,那条路上覆盖的雪层已经完全融化成了泥土和浅水混成的湿润地面,深褐色的泥土踩上去脚底下传来一种微微下陷的、带着弹性的触感。
她走到堆积区的时候看到了一大片散落在低洼地带的冰川碎块,最大的跟一辆小面包车差不多,小的只有拳头大,都是一颗颗棱面光滑的深蓝色透明冰块,在暖金色光芒的照射下泛着细碎的虹彩光晕。
她蹲下来。手掌贴在最上面那一块最大的冰川碎块表面,冰的温度在母体能量的持续辐射下已经比普通冰高了不少,但仍然冰凉坚硬。她的精神力像一层密实的网一样铺开,包裹住了全部碎冰堆积区的范围——她微微闭了一下眼,精神力骤然收紧。
那一瞬间整片堆积区的冰川碎块从地面上整体消失了。原地只剩一层湿漉漉的、被冰体压过的泥土印子。空间冰雪区的边界上多出了一堆崭新的、致密的深蓝色冰川碎块,在空间冷光的照射下像一座堆在角落里的蓝宝石小山。
收了。姜暮烟站起来拍了拍手上沾的冰屑水渍。等后面的冰川融化的更多了,我再过来收。
她转身往回走的时候,注意到小不点正蹲在麦地边缘的泥地上,歪着脑袋看着她回来的方向。
它的触须从裂缝里伸出来一小截,在空气中轻轻晃了晃,像在问她你刚刚去干什么了。
她经过它身边的时候顺手摸了摸它头顶那片奶油白色的新壳,壳面在温热的阳光下吸足了一天的暖意,摸上去像一块被晒暖了的大理石。
系统,她走回麦地中央的时候看了一眼脚下正在缓慢恢复生机的土地,如果温度真的继续攀升——咱们得提前准备好应对措施。现在先把能收的冰川碎冰都收了,后续还有那些还没完全融化的大型冰川,找个时间我也去收一部分。
你很能未雨绸缪啊。
这叫生存本能。她蹲下来摸了摸土里那些正在萌发的新草芽,指尖触到嫩绿叶尖的一瞬间,叶芽轻轻颤了一下,像在跟她握手。在这个世界里活下来的第一原则就是——永远在坏天气到来之前先准备好下一件厚衣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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