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65章 漠北五官王

冥河渡舟离开龙州时，天还没有黑透。

元伦站在青铜战车上。

黑色都督军装贴合身形，大檐军帽压得很正，帽檐下的眼神冷淡而清醒。

镇狱王戟立在身侧。

三生轮悬于背后，残破轮影随着战车前行缓慢转动。

两团幽蓝鬼火在车辕前方燃烧。

车轮不压人间道路，而是碾过一条灰白阴路。

牛头与马面立在车辕两侧，身形高大，阴影朦胧。它们没有开口，只护着这辆战车穿过荒野、河谷、边境线，最后驶入漠北草原深处。

夜风很冷。

草原尽头有几片帐篷聚在一起。

牛羊被圈在外侧，火塘在夜色中闪烁。远远望去，那些帐篷中央立着一根高木柱，木柱上挂满兽骨、铜铃和五张粗糙木牌。

眼、耳、口、鼻、眉心。

木牌被风吹得轻轻晃动，铜铃发出杂乱声响。

元伦没有直接进入部落。

冥河渡舟停在阴路上。

他站在战车前端，看着部落里发生的一切。

几个年轻男子抬着宰好的羊走向中央大帐。

两个老人跪在帐外，额头贴地，不敢抬头。

一名十三四岁的少年被人按在火塘旁，哭得嗓子发哑。

帐中传出一道慵懒声音。

“他偷听本王说话，便封他三日耳根。”

话音落下。

少年猛地捂住耳朵。

他张大嘴，像是还在哭喊，却再也听不见自己的声音。

周围部落民众纷纷低头，神色敬畏又恐惧。

那道声音又笑了起来。

“带下去吧。让他记住，五官皆由本王掌管。眼不该乱看，耳不该乱听，口不该乱说，鼻不该乱闻味道，心也不该生不敬的念头。”

几个部落男子连忙将少年拖走。

元伦看了很久。

五官王没有屠杀这些凡人。

部落里也没有大量怨魂堆积。

可这里的每一个人，都在恐惧中生活。

他们把帐中那个人当成神明。

神明要牛羊，便献牛羊。

神明要美酒，便献美酒。

神明要女子侍奉，便有人送女儿过去。

元伦握住镇狱王戟。

冥河渡舟重新动了。

两团幽蓝鬼火拖着战车穿过夜色，停在中央大帐外。

火塘旁的部落民众最先看见他。

有人惊叫。

有人跪下。

也有人抄起弯刀，却在看见牛头马面的瞬间僵住。

元伦没有看他们。

他走下战车，站到大帐前。

帐帘被风掀开。

里面铺着厚厚兽皮。

矮桌上摆满烤肉、奶酒和金银器物。

一个穿着宽大白袍的男人斜靠在兽皮榻上，怀里搂着一名年轻女子，脸上带着酒后的红意。

他看起来三十多岁。

眉心有一道灰黑竖纹。

双眼狭长，耳垂异常肥厚，鼻梁高耸，嘴唇却薄得像刀片。

在他身后，隐约悬着五张青铜人面虚影。

人面闭着眼。

铜锈斑驳。

五官王抬起头，看见元伦身后的三生轮与冥河渡舟，脸上的醉意散了几分。

他推开怀中女子。

“你是谁？”

元伦道：“龙州阴务都督，元伦。”

五官王眯起眼。

“龙州？”

“第十殿承载者。”

元伦语气平稳。

“我来接你回大夏。”

帐中安静了一瞬。

随后五官王笑出声。

“接我？”

他拿起酒碗，慢慢喝了一口。

“你们大夏异管局几年前便派人来过。他们说话比你好听，也比你懂规矩。他们让我登记，让我接受监管，让我每个月写报告。”

“本王都拒绝了，本王为何要回去？”

元伦看着他。

“阴司将重开。”

“十殿需要归位。”

“你承载第四殿法统，应当回大夏接受监督，参与阴司重建。”

五官王把酒碗重重放下。

“应当？”

他脸上的笑意淡了。

“本王在这里受万人供奉。牛羊，美酒，女人，金银，部落的生死敬畏，全在本王一句话里。”

“回大夏之后呢？”

“被你们关进异管局？”

“听那些凡人官员审查？”

“每日替死人引路，替活人擦屁股？”

五官王站了起来。

身后五张青铜人面缓缓睁眼。

帐外铜铃无风自响。

不少部落民众吓得跪倒在地，额头磕进泥土里。

五官王张开双臂，神色傲慢。

“元伦，你也是阎罗承载者，难道你不明白吗？”

“天倾之后，地府没了。”

“旧阴司已经死了。”

“如今谁拿到法统，谁便是人间的神。”

元伦听完，没有再劝。

他只是问：“这些部落女子，是自愿侍奉你吗？”

五官王眼神一冷。

“她们能够侍奉本王，是她们的福分。”

元伦又问：“被你封五感的人，有罪卷吗？”

“本王便是罪卷。”

“有阴司审判吗？”

“本王便是审判。”

“有回改余地吗？”

五官王嗤笑。

“凡人如羊。羊不听话，抽一鞭子便是。你问这些做什么？”

元伦抬起镇狱王戟。

戟锋指向五官王。

“确认你已经不适合第四殿。”

五官王脸色彻底沉了下来。

“你想杀我？”

元伦道：“先带你回去。”

“若你反抗，便斩。”

五官王大笑。

笑声传出大帐。

帐外跪着的部落民众抖得更厉害。

“你我皆是阎罗道统承载者，你要审本王？”

他身后五张青铜人面同时张口。

灰黑色业雾涌出。

“跪下！”

声音落下。

火塘爆开。

帐内外所有凡人都在这一瞬失去听觉，茫然抬头，却什么也听不见。

五官王的声音直冲元伦而来。

耳相之术。

专斩魂魄听根。

寻常修士被这一声击中，神魂会立刻失衡，听不见外界声音，只能听见自己心底最恐惧、最愧疚的恶语。

元伦站在原地，没有跪。

三生轮缓缓转动。

一道残破轮影横在他身后，将那些涌来的恶语尽数卷入轮中。

五官王眼神微变。

元伦向前走了一步。

镇狱王戟斩下。

戟锋破开帐内兽皮、酒香和业雾，直取五官王眉心。

五官王抬手一抓。

一张青铜耳面飞到身前，挡住戟锋。

铛！

青铜人面当场裂开一道缝。

五官王被这一戟震退半步。

他脸上终于露出怒意。

“你敢坏本王法相！”

元伦没有回答。

他第二戟已经到了。

镇狱王戟不是华丽术法。

它只斩鬼，破魂，镇邪。

每一击都很准。

第一戟破耳相。

第二戟压口相。

第三戟直逼眉心。

五官王连连后退，白袍被戟风撕开数道口子。

他怒吼一声，身后五张青铜人面全部飞出。

目相睁开。

元伦眼前的草原忽然变了。

他看见赤冠圣城崩塌。

看见三生轮破碎。

看见秦胤心口尸斑扩大，最后无声倒在地上。

五官王抓住这一瞬，抬手按向元伦眉心。

“看见了吗？”

“这便是你心中最怕之相。”

“第十殿又如何？只要你还有眼，你便逃不过本王的目相！”

元伦眼神没有变化。

三生轮在他身后轻轻一震。

破碎轮影转过一格。

前生、今生、来生的气息交错。

眼前幻象像被水冲淡的墨痕，迅速散开。

元伦抬起左手，按住五官王的手腕。

“我知道自己怕什么。”

他手中战戟回转。

戟尾重重撞在五官王胸口。

五官王胸骨发出沉闷裂响，整个人倒飞出大帐。

帐篷轰然塌落。

部落民众惊恐四散。

元伦没有让战斗波及凡人。

冥河渡舟忽然向前冲出。

两团幽蓝鬼火在草原上划开一条阴路，青铜战车横在部落与五官王之间。

牛头马面同时抬手。

阴气化墙，将逃散的凡人与战场隔开。

五官王落在草地上，嘴角溢血。

他抬头看见这一幕，眼神怨毒。

“你还护这些羊？”

元伦走出倒塌大帐。

军帽依旧端正。

“他们是人。”

五官王抬手抹掉嘴角血迹。

“虚伪。”

他双手合拢，五张青铜人面重新悬起。

眼、耳、口、鼻、眉心。

五相同开。

灰黑业雾瞬间笼罩半片草场。

凡人隔着阴气墙都觉得头晕目眩，纷纷捂住眼耳口鼻。

元伦处在业雾中央。

他听见无数哭声。

闻到腐肉与血酒混杂的腥气。

舌根泛起苦涩。

皮肤像被无数细针扎入。

眉心深处更有一道阴冷念头钻进来，试图让他的思维停滞。

五官王站在雾中，声音从四面八方传来。

“本王掌五官。”

“你看不见，听不见，说不出，闻不到，想不动。”

“你凭什么与本王斗？”

元伦闭上眼。

镇狱王戟插入地面。

三生轮悬在身后。

冥河渡舟从阴路上驶来，车轮碾过业雾，发出沉重铜鸣。

牛头马面立于车前，一左一右，将阴路撑开。

元伦低声道：“亡魂入轮，不靠五感。”

三生轮转动。

残破轮影照出一条路。

那条路不在眼前，不在耳边，也不在鼻息舌根之中。

它在生死之间。

元伦沿着那条路向前。

五官王脸色一变。

他发现自己的五相业雾竟然锁不住元伦。

不是完全无效。

而是元伦每一步都踏在阴路上。

五感被扰乱，魂魄却仍由三生轮稳住。

冥河渡舟猛然加速。

青铜战车撞入业雾深处。

五官王仓促后退。

车辕前方两团幽蓝鬼火骤然爆亮，照出他的真身位置。

元伦睁眼。

镇狱王戟从阴路中拔起。

一戟斩下。

五官王身前的鼻相青铜面当场碎裂。

他惨叫一声，七窍中涌出灰黑血气。

元伦没有停。

第二戟斩口相。

第三戟斩目相。

第四戟横扫，将耳相与眉心无相同时压入地面。

五张青铜人面接连开裂。

五官王彻底慌了。

他双手按住眉心竖纹，强行催动第四殿法统。

草原上空隐约浮现一座残破殿影。

殿门上刻着“五官”二字。

殿影一出，部落民众纷纷跪倒，以为神明显灵。

五官王嘶声道：“本王是第四殿！”

“你杀我，便是断阴司法统！”

元伦抬头看了一眼那座残破殿影。

殿影很真。

法统也是真的。

可殿中没有公正，没有审判，没有罪卷。

只有酒肉香气、女子哭声和凡人恐惧。

元伦说道：“第四殿不会断。”

“你的命会断。”

五官王瞳孔骤缩。

他转身想逃。

冥河渡舟已经封住后路。

青铜战车横在阴路尽头，两团鬼火像两只冷眼，静静看着他。

牛头马面同时抬起锁链。

锁链飞出，缠住五官王双臂。

五官王怒吼挣扎，五感业雾疯狂翻涌，却被三生轮一圈圈压回体内。

元伦走到他面前。

镇狱王戟抵住他的眉心。

五官王声音发颤。

“我可以回大夏！”

“我接受监管！”

“元伦，我是第四殿承载者！你们重开阴司需要我！”

元伦看着他。

“刚才你还有机会。”

五官王急声道：“我没有大规模杀人！我只是受供奉！这些部落本来就信神，他们愿意跪我！”

“你以神权役使凡人。”

“以五官法统私罚无罪之人。”

“强取供奉，索要女子。”

“拒归阴司，妄称人间之神。”

元伦每说一句，镇狱王戟上的阴气便重一分。

“这些罪，足够了。”

五官王脸上露出怨毒。

“那你也别想拿走第四殿！”

他眉心竖纹猛然裂开。

五张青铜人面同时爆碎。

大量灰黑业力向四周炸开，想要冲入部落民众体内。

他要把这些供奉过自己的凡人一同拖入业障。

元伦眼神一冷。

三生轮骤然放大。

残破轮影挡在部落前方，将爆散的业力尽数卷回。

冥河渡舟撞向五官王后背。

镇狱王戟向前一送。

戟锋贯穿眉心。

五官王的身体僵在原地。

他张了张嘴，已经发不出声音。

元伦抬手一压。

三生轮落下。

五官王魂魄被轮影定住，身上那些由供奉、酒色、恐惧堆出的虚浮神光层层剥离。

最后只剩一道灰黑残魂。

镇狱王戟轻轻一震。

残魂碎灭。

草原上的残破第四殿影剧烈摇晃，随后散成漫天灰光。

那些灰光没有落入元伦体内。

它们在半空中交织，凝成一挂暗沉墨黑的菩提念珠。

一百零八颗珠子悬浮在夜风中。

每一颗珠子内部，都有细碎妄念翻滚。

眼贪美色。

耳听谗言。

舌造恶语。

鼻嗜腥秽。

身纵欲望。

意生邪念。

珠串两端，则各自浮现青铜五官人面。

左目怒。

右耳冷。

口含禁符。

鼻锁浊气。

眉心定魂。

灰黑业丝穿过所有珠子，将它们串成一挂完整念珠。

念珠缓缓落下，缠在元伦左腕。

三生轮轻轻一震。

镇狱王戟上的阴气随之收敛。

元伦低头看向腕间佛珠。

十殿，第四刑。

【万业寂灭珠】

第四殿神格也归于元伦，如今，元伦独掌两殿道统。

元伦收起镇狱王戟。

阴气墙缓缓散开。

部落民众看着倒在地上的五官王尸体，又看向站在青铜战车旁的元伦，眼中满是茫然与恐惧。

他们听不懂大夏话。

也不知道眼前这个戴着大檐军帽的男人是谁。

元伦没有接受他们跪拜。

他抬手一点。

万业寂灭珠中飞出数颗墨黑菩提珠，悬在那些被封五感的凡人眉心前。

灰黑业雾轻轻一卷。

少年最先恢复听觉。

他听见风声，听见牛羊受惊后的叫声，也听见自己母亲扑过来抱住他的哭声。

元伦转身登上冥河渡舟。

两团幽蓝鬼火重新燃起。

牛头马面立在车辕两侧。

青铜战车驶入阴路。

临走前，元伦回头看了一眼那片部落。

五官王留下的恐惧不会立刻消失。

这些人也不会马上明白所谓神明已经死去。

后续会有龙州局通过边境渠道联系相关部门，处理那些被控制的女子、财物与部落秩序。

那不是元伦今晚要做的事。

他今晚只做一件事。

带回第四殿。

斩掉一个不肯归位的人间伪神。

冥河渡舟碾过夜色。

三生轮悬于战车之后。

元伦站在车上，抬手按了按帽檐。

军帽依旧端正。

腕间万业寂灭珠安静垂落，像一串普通佛珠。

只有一百零八颗珠子深处，仍有无数妄念在无声翻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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